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
后军没了。帅旗没了。粮车烧了。前面跑来的溃兵嘴里喊的都是同一句话——“泰昌皇帝来了”。
人是群居动物。恐惧会传染。
第一个扔兵器的是个昭明的伙头兵。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前线,是被裹进来的。手里攥着把菜刀——真菜刀,切菜用的。他把菜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从后往前,昭明的阵线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节一节塌下去。
朱平安骑着乌珠走进了苍狼谷外的战场。
典韦把龙纛往地上一插。旗杆扎进泥里,稳了。
许褚把大刀扛在肩上,站在龙纛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浑身上下糊满了血,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朱平安在马上往前看。
他看见了李朔。
距离不到五十步。李朔跪在碎石地上,弯刀拄着地面。右腿的角度不对,膝盖往外翻着。左臂肿得跟冬瓜一样。铠甲碎完了,内衬露出来,全是褐色的血渍。
但他站着。
李朔在朱平安的目光落过来之前,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弯刀当拐杖。一条腿承重。另一条拖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能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走到第四步,膝盖又跪下去了。
“臣——”
朱平安翻身下马。
他走过去。甲叶子碰在一起响。靴子踩在血泥里,每一脚都带出黏腻的声音。
走到李朔面前。
李朔的额头磕在地上。碎石把皮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臣有罪。十万人——”
“你数数。”
李朔抬头。
朱平安没看他。朱平安在看战场。
“数什么?”
“你身后还有多少人站着。”
李朔回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泰昌的兵三三两两地往龙纛的方向聚。从壕沟里爬出来的,从死人堆里钻出来的,从鸿煊骑兵的马蹄底下滚出来的。有人拄着断矛走,有人被人架着走,有人爬着过来。
那个白发老兵被新兵背着。老兵的右肩塌了,右腿折了,趴在新兵的背上,脑袋耷拉着。新兵的左臂吊在身侧,骨茬子还露在外面。他用一只右手托着老兵的屁股,一步一晃地往龙纛走。
李朔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人站着,就不算输。”
朱平安蹲下来。他伸手把李朔搀起来。
皇帝搀将军。在战场上。踩着血泥和尸体。
李朔的身体在抖。不是伤的——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被朱平安架住才没倒回去。
“北面鸿煊骑兵还有多少?”
李朔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十万往上。第二波冲锋刚开始。”
朱平安把头转向北面。
鸿煊的第二波骑兵在五百步外重新列队。刚才陈烈后军崩溃的时候,北面的冲锋停了——不是不想打,是鸿煊的指挥官发现南面出了变故,下令暂停观望。
但观望不会太久。
赵景曜的骑兵不会因为一面龙纛就撤。八百骑打不了十万人。这个账谁都算得过来。
朱平安把李朔交给身边的锦衣卫。
“带下去。找军医。”
“陛下——”
“闭嘴。你的仗打完了。剩下的归朕。”
李朔被架走了。走了三步回了一次头。看见朱平安重新翻上马背,面朝北面的鸿煊大军。
八百骑。
对面至少十万。
典韦把龙纛拔出来,重新扛上肩膀。许褚的大刀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身前。
吕布骑着青骢从侧面绕回来。方天画戟的杆身搭在肩头,戟尖朝天。
“赵景曜的人?”吕布问。嗓音闷,不像在问话,像在点菜。
朱平安没答他。
他在看北面那片灰色的骑兵阵列。
十万人。
他带来八百。
加上李朔剩下的残兵,能打的撑死凑一万。
一万对十万。
朱平安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剑柄。
他没拔。
他在等。
等什么——北面鸿煊阵列的最西侧,有一股尘烟正在急速接近。方向不对。不是从北往南,是从西北往东南,斜着插过来的。
朱平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来了。
杀神突击队。
杨再兴。赵云。李存孝。霍去病。燕云十八骑。
六十七个人。
从镇西大营出发,三天跑了四百里。不走官道,不进城镇,翻山越岭走的猎人小径。到苍狼谷外围的时候,正撞上鸿煊骑兵的侧翼。
六十七个人,扎进十万骑兵的侧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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