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的皮肤是深小麦色的，五官轮廓比一般人更深一些，鼻梁高挺，嘴唇的弧线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她看起来十多岁——不，也许三十岁左右，也许更年轻。她的年龄像她的气质一样难以判断，成熟，但并不沧桑。
刘洛河注意到她的身后有一条尾巴。细长的，覆着黑色的短毛，尾巴尖微微卷起，从吧台后面的凳子上垂下来，慢慢地晃。豹。他判断。不是猎豹，是那种生活在迷雾深处的、皮毛黑得发亮的大型猫科魔兽。
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人。高大的背影，宽阔的肩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他面前放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刘洛河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铁面男。
今天他没有戴那个铁面具，但脸上依旧戴着面具——这次的材质像是某种黑色的陶瓷，哑光的，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只露出眼睛的位置。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的皱纹很深，大概四十多岁，也许五十岁。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低沉，平稳，和电话里一样。
“壬，给这位先生来一杯。”他侧头看了刘洛河一眼，“灵魂没有姓氏。”
那个叫壬的女人——不，应该是异族——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过身，从酒架上取了几瓶酒。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像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仪式。酒液从不同的瓶子里倒出来，在调酒壶里混合，她摇晃了几下，手腕的力度不大，但节奏很稳。然后倒入杯中，放在刘洛河面前。
酒液是透明的，几乎看不出颜色，像一杯普通的水。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口有一圈极淡的银色的光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
刘洛河端起来，轻轻喝了一口。
淡。几乎淡到没有味道。像冰水，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像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但后劲慢慢涌上来——不是灼烧，是一种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胸腔，凉到胃里，凉到四肢的末端。那种凉不刺骨，但让人清醒，像是被全世界悄悄抛弃之后，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看着人群远去，看着灯光熄灭，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很奇妙。他又喝了一口。
铁面男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壬，你的调酒越来越好了。”
壬身后的尾巴晃了晃。“那当然，毕竟我可是老板。”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含着一口温水说话。那种声音和她的样子形成了微妙的对比——御姐的样貌，诱惑的嗓音，像夜晚的风吹过深巷，让人想多听几句。
刘洛河放下酒杯。“可以谈那个交易了吗？”
铁面男放下自己面前的杯子，转过身，正面看着他。“在那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他顿了顿，“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乙。这也是为了方便我们的交易——能够坦诚相待。”
刘洛河点点头。
“那我就不多说了。”乙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什么？”壬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看着乙，“你要让这个孩子加入我们？”
“对。”乙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刘洛河身上，“他有这个实力。”
壬沉默了一秒，放下杯子，双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管这些。我只想知道——甲知道吗？”
乙点了点头。“知道。所以我才会和他谈这笔交易。”
壬没有再说什么。她直起身，重新拿起杯子，继续擦。尾巴的晃动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乙再次看向刘洛河。
“先说说你们这个组织。”刘洛河说。
乙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上，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你现在就处于这里。”
刘洛河环顾四周。老旧的木地板，昏黄的灯光，雕花的桌椅，酒架上沉默的酒瓶。吧台后面的壬低着头擦杯子，尾巴慢慢地晃。
“我们的组织叫做无主酒馆。”乙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一个被神遗忘的地方。一个没有主人的地方。这就是我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
“而我们所追求的目标是——弑神。”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刘洛河端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看着乙。乙的眼睛从面具后面回望着他，深棕色的瞳孔里没有狂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神明创造我们，赐予我们祝福。”乙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但她们也限制了我们，也降下了灾难。我们一直被她们玩弄。在那两位神眼里，我们只不过是路边的蚂蚁，随时都会被踩死。”
他停了一下。
“我们见过太多。苦难之人，有很多都是因为所谓的神明，才落得无家可归。我们必须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所以我们创造了这个组织。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他顿了一下。
“你可能觉得我说的这些话很自大，是无稽之谈。但——”
“我知道了。”刘洛河打断了他，“我加入。”
壬擦杯子的手顿住了。乙也微微愣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着他。
刘洛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怎么？”他说，“不行？”
乙沉默了两秒。“不是。只是你答应得太突然了。”
“我也有要求。”
“你说。只要在我们的能力范畴之内，我们一定会帮你——竭尽所能。”
刘洛河看着他。
“我要驱散迷雾。”
吧台后面，壬的尾巴停了一瞬。
“这场迷雾困住人们太久太久了。人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向远方了。”刘洛河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这个要求，怎么样？”
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藏在面具后面，几乎看不到。但他的眼睛弯了。
“当然可以。这也是我们想做的事。”
他伸出手。
“欢迎你，刘洛河。欢迎来到无主酒馆——被神抛弃、被神遗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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