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想不到他能在第二猴岛活了一年多点。
东湖宾馆的标准间里,空气闷得像凝固了一样。王英坐在床沿上,手掌贴着膝盖,一动不敢动。床单很白,白得刺眼,是那种廉价宾馆特有的漂白水味道,混着空调吹出来的暖风,熏得他脑袋发沉。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死死捏着那二万块钱,不对,已经不到两万了。他开房时从前台抽走了好几张,剩下的那些纸币被他的汗浸得发软,边角硌着掌心,像一小块烧红的铁。
他不敢松手。肚子饿得咕噜直叫,从胃里往上翻着一股酸水。
窗外是海市2灰蒙蒙的天,楼下的街道上有人走路,有车经过,有孩子笑。他隔着玻璃看那些,觉得像在看电视,画面就在眼前,但隔着一层摸不透的东西。他摸了摸墙壁,凉的,硬的,是真的。可他还是不信。
他怕自己一推开宾馆的门,外头就是海。怕自己走进饭馆,刚坐下,菜还没上齐,就有人拍他肩膀。
怕自己正嚼着米饭,一抬头,又回到那间监室里,铁床冰凉,墙上的污渍像一张旧地图。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目没错,但越数越觉得不真实。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者说,他不敢去回想清楚。有些事不能细想,一想就碎,就像现在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扇能看见街景的窗户。
他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
门口有脚步声经过,他猛地绷紧了背。脚步声远了,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慢慢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把那沓钱都洇潮了。
窗外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晕映在窗帘上。他没开房间的大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肚子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动。
不敢动。怕一走动,就惊醒了什么不管这“什么”是梦,是现实,还是命运跟他开的又一个玩笑。
王英最不明白的是,谭笑七为什么会放他出来,还给了他二万。搁在失去自由前,这二万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是现在这二万似乎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他昨天开房后从前台进入房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老鹰抓小鸡,嗯,没错,谭笑七就是跟他玩这个呢,只要一出宾馆,肯定有人把他抓回去,不光是单人监室,还会像进看守所前那样,饿他饿到不想活。
王英想好了,就算饿死都不出门。
于是下午1点,王英在服务员的催促下跑到前台又续了一天房费,在大堂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终于期期艾艾地走出东湖宾馆大门。
东湖宾馆的大门朝东南开,门前那座巨大的圆形花坛像一座静默的屏障,把门里的清静与门外的喧嚣截然分开。站在大门前,你只看得见花坛里蓊蓊郁郁的灌木和各色时令花卉,三角地那里的人来人往,竟是一点也瞧不见的,这倒也好,住店的客人落了个清净。
可只要你绕过花坛,走到三角地跟前,便像是撞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全城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公车站的站牌下永远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小巴车们见缝插针地停靠在临时站点,车上的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扯着嗓子喊“海甸岛海甸岛”“秀英马上走”;长途汽车站的出口处,不时涌出一拨拨扛着蛇皮袋、拖着行李箱的人。他们从海安坐轮渡过来,在秀英港上了公车,一路摇摇晃晃,最终在这里下车,三角地,便是无数南下的内地人踏上海南岛后,第一个实实在在的落脚点。
你看他们走出车门时的那副模样:有的眯着眼抬头望天,被热带的阳光刺得一时睁不开眼;有的深深吸一口气,嗅着空气里陌生的咸湿味道;有的茫然四顾,辨不清东南西北,他们穿着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衣裳,脸上还带着轮渡上的疲惫,可眼神里分明闪着些什么,那是对未来的希冀,或是对未知的忐忑,又或者,两者兼有。
花坛的那一边是宾馆的宁静,花坛的这一边是闯海人的喧嚣。一座圆形的花坛,隔开的仿佛是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王英将自己混在出站的人流里,被推着往前走,心里头只有一句话:自己现在就是个刚来海市的泥腿子。
这种感觉太真切了。虽然他身上是一件皮夹克,但谁看都会说那是假货,他心里那份懵然却是实打实的:出了三角地往哪儿走?东南西北分不清,公交车牌上的地名一个不认识,连空气里那股咸腥的味道都在欺负他,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
畏惧也是真的。来之前听人说海市遍地是机会,可真站在这片土地上,他才发现“机会”两个字是长着爪子的。他不知道该往哪儿伸手,不知道伸出去会不会被人砍断,更不知道那些传说中发了财的人,当初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站在一个叫三角地的地方,像个没头的苍蝇。
至于惶恐,已经交了两天的房费,还有一天的押金,现在应该是一万九千不到。就这么一想,心便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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