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透过铁窗栅栏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惨白光线,而是一片完整的、暖融融的、铺天盖地的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他眼皮上,像一只温热的掌心覆上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猛然僵住了。
被子,柔软的、蓬松的、带着洗衣液淡淡清香的被子。不是猴岛上那片永远潮湿发霉的薄毯,也不是看守所里那条硬邦邦像砂纸一样的军绿棉被。他现在躺着的这个地方,枕头是软的,床垫是有弹性的,翻身的时候不会听见铁架床吱嘎吱嘎的呻吟。
他慢慢睁开眼睛,天花板很高,白色的,嵌着一盏不算豪华但足够精致的灯。窗帘是米色的,厚重垂顺,边缘处漏进来的那道光在地毯上画出一条金色的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干净”的气味——不是消毒水刺鼻的干净,而是窗帘洗过、地毯吸过尘、床单熨烫过的、有人精心打理过的干净。
宾馆,他在一个宾馆里。他恍然记得这家叫东湖宾馆,是他第一次勾引陈明成功时的宾馆。
王英缓缓坐起来,动作很慢。他的身体在抗议,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腰是酸的,背是僵的,膝盖弯到某个角度就会疼。这是两段囚禁生活留给他的纪念品,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他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毛茸茸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酥酥麻麻的,像一种久违的记忆在轻轻挠他。他已经太久没有踩过柔软的东西了。第二猴岛上的地面是硬邦邦的泥土和碎石,看守所里是冰冷的水泥地,他的脚底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厚到踩在石子上都不觉得疼。此刻这地毯的柔软反而让他觉得陌生,像踩在一片不属于人间的云朵上。
第二猴岛,这四个字在脑海里浮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吴尊风的大飞劈开海面,引擎的咆哮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往大海深处扎去。
王英坐在船尾,双手被一根塑料扎带反绑在身后,身体随着船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冷的金属船板上。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又咸又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到哪里去,只知道那个叫吴尊风的黑道老大,在码头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送你去猴岛玩玩。”
他当时以为那是某种黑话。某个代号。某个他听不懂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的名词。
后来他才知道,吴尊风口里的“猴岛”,字面意思就是猴岛。
大飞在海面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王英后来估算过距离,大概一百二十公里,从海市的码头出发,一路往东南方向,穿过几片渔场,绕过几座无人的礁石,最后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减速、熄火、无声无息地靠上了一座小岛的简易码头。
岛很小。只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撑着一条破旧的栈桥,栈桥的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断。两个押送他的人把他从船上拽下来,解开手上的扎带,推搡着往岛里走。
“到了。”其中一个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什么地方?”王英问。
“第二猴岛。”
“第二?”
“吴总经营了两个猴岛,这个是小的,所以叫第二猴岛。大那个在东边,离这儿还有三十海里。”那人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你就待这儿吧。听话,别乱跑。岛上除了猴子什么都没有,你跑也跑不出去,我们会定时给你喝猴子们送给养。”
他们把他扔在一间铁皮屋前面,转身就走了。大飞的引擎重新咆哮起来,尾灯在漆黑的海面上变成一个摇晃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
然后就是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城市里的安静,不是夜深人静时偶尔还能听见车流声、空调嗡嗡声、邻居翻身的动静的那种安静。这是一种原始的、沉重的、密不透风的安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在远处单调地重复着,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
王英站在铁皮屋前,愣了好一会儿。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眼前的处境,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海市,现在他被扔在了一座离岸一百二十公里的荒岛上,周围除了猴子什么都没有。
猴子,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铁皮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凳子,没有灯,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地上铺着一些发霉的纸板和看不出颜色的旧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粪便和腐烂植物的臭味。王英在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他还没有来得及害怕,而是因为这里的安静太不习惯了。他的耳朵在城市的噪音里生活了半辈子,此刻忽然被丢进这片寂静里,像一条鱼被扔上了岸,不知道该用什么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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