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年后,他52岁,今天他被一个穿高领衫的人轻轻攥了一下手腕。
就这么完了!
车子颠了一下,他的脑袋撞在车窗上,砰的一声。疼。他摸了摸被撞的地方,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流血了。他看着指尖那点红色,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把那点血蹭掉了。
岳知守从副驾驶上回过头来,看着他。这回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你……”岳知守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甄英俊没理他。
岳知守转回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谭,谭笑七让我带句话给你。”
甄英俊的眼睛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他说,”岳知守的声音有点紧,像在背台词,“你根骨不错,可惜路子走偏了。要是早几年遇上他,他也许能拉你一把。现在……现在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甄英俊听见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眼眶发酸,赶紧把头转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灰墙、灰瓦、光秃秃的树枝,跟刚才一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替我问他一句,他那一攥,练了多少年?”
岳知守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五岁就开始扎马步了,今年春节后才拜你师兄为师,不对,这个你应该知道啊,李瑞华和虞和弦不是还去过你家练功吗!”
甄英俊闭上眼睛。他和谭笑七练习扎马步的时间差不多。李瑞华,想起这个名字甄英俊心痛得厉害,当时为什么不对哪个美人下手?
岳知守斜眼看他,“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这一年里长高了将近20公分?据我所知,您在二十年里也长了差不多20公分吧?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这个,我父亲未必肯提拔您呢!”
甄英俊似乎恍然大悟,这么说要是他也能在一年里长高20公分,也许能练成天人合一吧!
“到了。”岳知守说。
北京吉普在胡同口就进不去了。
甄英俊被两个战士搀着下了车。他腿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那两个战士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鸡。
他站直了,看着眼前的胡同,这是他每天都要走的胡同。青砖灰瓦,槐树遮荫,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石板。往常他走在这条路上,脚步生风。
两个战士架着他往前走,岳知守跟在后面。那班战士下了车,排成两列走在最后。一行人踩着石板路,脚步声杂沓,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到那扇朱红的大门前,甄英俊停了一下。
广亮大门,台阶五级,抱鼓石上雕着缠枝莲。门钉纵九横七,六十三颗,亲王的规制。这扇门是他花了多少力气才弄成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改这个门的时候,胡同里的老住户都出来看,有人撇嘴,有人嘀咕,他全当没听见。这京城里,门就是脸面,脸面大过天。
门虚掩着。往常这个时候,门房里的警卫早该迎出来。今天没有。门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岳知守上前推开门。
甄英俊被架着迈过门槛。迎面是一字影壁,磨砖对缝,壁心的琉璃“福”字在阳光下泛着光。影壁前的青石鱼缸还在,几尾红鲤游来游去,水面上漂着睡莲叶子。他每次进门都先看这鱼缸,看鱼看水,心里舒坦。今天他看了一眼,什么感觉都没有。
转过影壁,和那棵玉兰树,是第一进院落。
倒座房七间,灰墙灰瓦,红木花窗,窗上糊着澄心堂纸。房檐下站着他那四个贴身警卫。他们站成一排,手垂着,眼睛看着地,谁也不抬头。甄英俊从他们面前走过。往常他走到这儿,他们齐刷刷地喊“首长好”,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今天没人吭声。他走过的时候,余光瞥见离他最近的那个叫大壮的,跟了他五年,肩膀哆嗦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没表情。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穿过倒座房之间的过道,进了垂花门。垂花门还是那么气派。两根垂莲柱悬在半空,柱头的莲花苞雕得层层叠叠。门楣上的“吉祥如意”还在,六角形的门簪,每枚簪面刻一个字。门扉朱红,平时关着,走两侧的角门。今天角门开着,正门也开着,不知道是谁开的,也不知道是为谁开的。
迈进垂花门,第二进院落铺展在眼前。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墁地,砖缝细得插不进刀片。正北五间正房,东西三间厢房,四面檐下一圈抄手游廊。廊子的朱红柱子,坐凳楣子,大红灯笼描着金边。这是他最得意的院子,逢人就带人来看,看他的正房,看他的厢房,看他的游廊。他常说,这京城里,这么规矩的四合院不多了。
现在他被人架着走进来,像个犯人。抄手游廊里站着人,有厨子,有秘书,有打扫院子的老妈子。他们贴着墙根站着,眼睛看着别处,偶尔飞快地瞟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半边脸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半边脸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