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他低声说。人类指甲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比骨骼有机物更难完全分解,尤其是在这种相对干燥(板状根缝隙排水较好)、有遮蔽的环境中,可能保存得更久一些。这几片指甲碎片,连同包裹它们的织物残骸,像是被流水(或许是某次大雨形成的临时径流)冲到这里,然后被板状根拦下,卡在了缝隙中。
他将指甲碎片和织物残骸分别收好。站起身,环顾四周。雨林依旧沉默,但此刻的沉默在他耳中已充满了窃窃私语。风拂过树叶的低语,水珠滴落的轻响,昆虫在腐叶下爬行的窸窣,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缓慢、残酷而又自然的故事。他像在解读一部散落、破损、又被自然之力重新编排过的古老手稿。
浅沟继续向下延伸,与一条更宽、但同样水线很浅(现在几乎是干的)的石砾沟槽汇合。这条沟槽显然是季节性溪流的一部分,只在雨季才有明显水流。沟槽底部和两侧的石头被磨得光滑,石缝间长着喜湿的蕨类和地衣。
魏汝之沿着沟槽往下游方向走了大约二十米。这里地势更低,林木稍显稀疏,几缕难得的阳光穿透枝叶,在沟底的石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在一处稍微内凹、水流可能曾在此形成小小涡旋的石头背阴处,他的目光被几样东西牢牢钉住。
首先是一小簇纠结在一起的、暗淡无光的黑色毛发,缠绕在一块棱角尖锐的小石头上。毛发不长,有些卷曲,沾满了泥沙。他小心地取下一些样本。紧接着,在距离毛发不到半尺、几片浸透水后变成深褐色的落叶下,他看到了金属的反光。
不是之前那种锈蚀严重的表扣。这次,是一枚戒指。
戒指大半嵌在石缝的湿泥里,只露出边缘一小弧。材质似乎是银,或者某种白色金属,但表面布满暗哑的黑色氧化层和泥垢。他用镊子极其轻柔地将它拨弄出来,放在掌心。戒指很细,样式简单,几乎没有花纹。内圈似乎有刻痕,但被污垢填满,一时无法辨认。他小心地用软布蘸了点水(从水壶里倒出极少一点),轻轻擦拭内圈。反复几次,几个极其微小、但依稀可辨的英文字母露了出来:“W. Yto Q.S”。字母刻得有些歪斜,像是手工刻就。
W.Y to Q.S。
王英 致 秦时月?
一个名字的缩写,一个指向性明确的赠语。冰冷、微小的金属圆环,此刻重若千钧。
魏汝之握着戒指,良久不动。阳光移动,从他肩头滑落。沟底的湿气漫上来,浸透了他的裤腿。他仿佛能看到,两年半前的某一天(或者某几天),一场大雨过后,湍急的溪水裹挟着从上游泥坑附近带走的“遗物”,一路奔流、冲撞、筛选。较轻的织物、毛发可能被中途拦下,而相对致密的骨骼碎片、指甲、以及这枚小小的戒指,则随着水流翻滚,最终在这里,在水流变缓的石头缝隙里,沉积下来。水流是搬运工,也是分拣器。
但还有更多。戒指和毛发停留在这里,意味着更重、更大的部分,可能被带到了更下游,或者,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其他力量“拦截”。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沟槽的下游方向。那里林木重新变得浓密,光线幽暗,看不清尽头。但他没有立刻往下游去。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自然力的搬运有其规律,但并非唯一的作用力。这雨林中,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居民”。
他转身,离开沟槽,向侧上方一片相对干燥、有着较多裸露岩石和低矮灌木的区域走去。那里视野稍好,也可能是一些小型哺乳动物更喜欢活动的场所。
果然,在一块扁平岩石的阴影下,他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土洞,洞口光滑,周围有细小的爪印和散落的果核、昆虫鞘翅。似乎是某种鼠类或獾类的洞穴。他观察了一会儿,没有打扰洞穴的主人。但在距离洞口约一米多远、一丛带刺灌木的根部,他发现了异常——几颗极其微小、颜色发白、形状不规则的小颗粒,散落在落叶间。他用镊子拾起一颗,对着光看。颗粒很硬,表面有蜂窝状的小孔。
“牙齿碎片?”他心中一动。人类牙齿是身体最坚硬的部分,尤其是牙釉质,极难分解。但如果是被小型啮齿类动物拖曳、啃咬(也许是为了磨牙,或者对其中残留的某些矿物质感兴趣),则可能碎裂成这样的颗粒。他仔细搜索了灌木丛周围,又找到了另外两颗类似的白色颗粒,以及几段极为短小、已经发黑变脆的、疑似筋腱或韧带的纤维状物。
小型食腐动物和昆虫,是另一批沉默而高效的“清洁工”。它们带走、啃食、散落。将原本集中的遗骸,变成更细微、散布更广的“尘埃”。
时间已近正午,林间的湿热达到了顶峰。汗水早已浸透魏汝之的内外衣裤,像一层粘腻的第二层皮肤。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这场与时间、与自然、与这片雨林的对话中。手中的样本袋渐渐多了起来,每一个都轻若无物,却又承载着千钧之重。它们像拼图的碎片,散落在这片绿色的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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