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把清音从北京叫回来,却还没来及告诉她所为何事。把即将开张的铂锐会所交给家里岁数最小的清音和虞和弦共同打理,谭笑七并不觉自己是在冒险。清音看似飒爽,其实却心细如发,虞和弦看似清冷,却敢于在关键时刻使出雷霆手段,镇得住场子,就像昨天傍晚爱青岛美食街上,她忽然出手四记,打倒了五个烂仔,时间才过去不到半分钟。
最重要的是,清音的圆融和虞和弦的棱角,在她俩之间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恰如阴阳相济。还有虞和弦身后有岳知守,清音身后是释师父,这就决定她俩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即使闯再大的祸,也没谁能把她俩怎样。
未来的铂锐会所,绝对不仅仅是个生意场,开办一家在海市坐头把交椅的会所,这是谭笑七交给虞和弦和清音的一份”尘缘功课“,是各方势力交织的暗流交汇处,是情报与资源流转的枢纽,也将是智恒通在海市扎下的最深的根。
夜间谭笑七练功的时候,忽然有所感悟,就是天地之所以能长久,是因其不能自生。很早以前谭笑七就有所感悟,所以他把智恒通董事长的位子交给邬嫦桂,就是因为他不想紧攥着权力不放,而公司日常的运转,人员的调配,复杂的资金往来,都需要耐心,所以邬总比他更合适。
再有就是,他这次到北京带着虞和弦,去看林江亭时虽然她怀有身孕,却忙于照顾林江亭母女,别忘了她和虞和弦都是已经有着几个月身孕的女子,不应该再奔波,应该被别人照顾才对。所以铂锐开业,能给清音一个安稳的孕期环境,给虞和弦一个从阴影中走向前台的机会,她值得站在光里,而不是她想的那样,只做双儿,谭笑七身边的小丫鬟。
对于两个小女孩,铂锐是她俩在海市的立足之地,是她俩与谭笑七之间千丝万缕的实体依托,更是她俩各自挣脱过往后,亲手构建起的”家“的一部分。把铂锐交给她俩,就是赋予一种归属。
当谭笑七和清音起来时,他彷佛听见华侨新村那家烤乳猪店正在杀小猪,对于他而言这是上午十点的象征,清音大着胆子点点谭笑七的鼻头,“你这算不算自此君王不早朝?”
谭笑七望向金牛岭山顶的晨雾,“算,从此青山可常驻!”
只听外面停车声,虞和弦端着一盆芬芳四溢的炒肝和一只大海碗走进院子,只听清音一声欢呼,抱住了刚放下盆子和海碗的虞和弦,两个女孩顾不上吃东西,叽叽喳喳地说起了私房话,不时看一眼谭笑七,似乎是怕他听到她俩在说他的坏话。
谭笑七走到院子中央,再次面向升起的太阳闭目吐纳,他发觉自己感知到的不仅是天地韵律,还有身后屋檐下,两个女孩低声商议会所事宜的的轻言碎语,那碎语声融入晨风,鸟鸣,草木呼吸之中,竟也成了这“天人合一”的境界里,最生动的一部分。
放下不是失去,而是让该生长的自由生长,他忽然理解了当初师父把五岁的清音放到永庆寺的原因,其实这很适用于自己,那就是最深的责任感,有时恰恰是敢于放手。
晨光如金帛般铺展,谭笑七闭目吐纳之际,千里之外某处无名的海岸线上,一位青衫老者正赤足踏浪。
师父忽然站定了。
咸涩的海风还在吹,早潮还在涨,可世间万物在他感知中发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倾斜——仿佛天地间多出了一根新的轴心,无形地、却稳固地转动起来。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任海风穿过指缝。
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
那不是风,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在共振,就像一口沉睡了百年的钟,今日被另一口新铸的钟隔着千山万水唤醒了。两股同源却不同质的“气”,在虚空里相触、相认。
师父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没想到会是今日。
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在他正为昨夜退潮时搁浅的小鱼重新拨浪归海的时刻。
“好!”师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随即第二个、第三个音节崩溃般涌出,“好孩子……好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不是滑落,是冲决,他逆天的娇嫩脸庞上,那些被海风雕刻的纹路瞬间成了泪河奔流的平原。他仰起头,对着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阳张大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破碎的、拉风箱般的抽气。
海鸥惊飞。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送走清音的那日。五岁的小姑娘不哭不闹,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得像永庆寺后山的泉,却让他此后十年夜夜难眠,他总梦见那眼神在问:“为何连你也不要我?”
那时他以为自己在尽责任:让她远离恩怨,在佛门净地平安长大。可直到此刻,感知到谭笑七在金牛岭院中那“敢于放手”的顿悟时,师父才真正明白,当年送走清音,何尝不是自己的一场修行?一场学习“放手”的、鲜血淋漓的修行。
真正的传承,不是把徒弟拴在身边,而是让他有朝一日能斩断这根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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