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嘴角那点未散尽的笑意瞬间抹平。他先瞥了一眼红色电话,确定它已沉寂,这才稳稳地抄起黑色听筒。“喂?”声音不高,透着一股精干。
二婶坐回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绒布沙发套上的纹路。她看见二叔的背脊微微绷直了,听着电话,眉头逐渐拧成一个川字,眉心那一道竖纹深得能夹住纸片。窗外的夜色漫进来,笼罩着他半边身子,让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只有眼中偶尔掠过的锐光,像暗河里的冰凌。
但很快,那紧锁的眉头倏然一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是轻松,更像紧绷的弓弦在达到极限后,某种决断前的奇异松弛。他“嗯”、“啊”地应了几声,最后说:“知道了,盯紧点。”
放下电话,金属听筒与底座叩出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转向二婶,语气平静,却字字砸地有声:“医院来的消息。咱们那位好嫂子,晚饭后突然上吐下泻,折腾得够呛。现在,”他顿了顿,“睡了,叫不醒。过去两个钟头了,睡得跟沉泥似的。”
二婶的心猛地一坠,又忽地一提。她想起嫂子那张在法庭上因为怨恨而扭曲的脸,想起她扬言要“谁都别想好过”的狠厉。“老谭,”她下意识地用了这个称呼,舌尖却莫名泛起点酸涩,真像嚼了口老坛酸菜,“嫂子要是一直睡到明天开庭都醒不了,法官会怎么判?”
二叔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书桌后的窗边,背对着二婶,望向窗外沉沉的星空。银河晦暗,只有几颗孤星顽强地亮着。他宽阔的肩膀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却又被另一副更沉、更冷硬的铠甲包裹。
“自然会是无限期休庭。”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夜风的凉意,“而且,她再想申请开庭,就没那么容易了。程序、医疗证明、对方的质疑,够拖上很久。”
他转过身,面容一半在台灯的光晕里,一半浸在阴影中,眼神是二婶从未见过的复杂。那里有刚刚释去的重负,但更深的地方,翻滚着后怕与一种冰冷的狠绝。
“我原本想的是,快刀斩乱麻,赶紧把这颗不定时炸弹给拆了,引爆也得控制在咱们手里。”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可我没想到,她真的疯了,疯到想对晓烟和小七下手。”
提到两个孩子的名字时,二叔眼里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岩浆般的骇怒。小七是谭家这一辈仅存的骨血,是他在世上最柔软的牵挂。
“谁要是敢碰他们俩,”二叔的目光越过二婶,仿佛穿透墙壁,直视着虚空中的某个敌人,那不易察觉的狠色此刻浓烈如墨,“不管是谁,哪怕是小七的亲妈,我的亲嫂子……我也一定会把她伸过来的手,连根斩断。”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旧式座钟的秒针在哒、哒、哒地走着,像在丈量这沉默的深度,也像在倒数着某些无法回头的决定。星空在窗外无声流转,清冷的光辉洒进来,落在二叔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已然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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