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谭笑七的认知里,法庭程序总与漫长的休庭间隙相连,那些他在书籍、影剧中看来的西方着名案件,动辄休庭数月甚至数年,时间在律师们的策略博弈与司法系统的拖沓中被拉扯得无比稀薄。因此,当张斌律师的电话在早餐时分打来时,他着实愣了一下。手机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振动,谭笑七正捏着一个肉包子往嘴里送。
“明天继续开庭。”张斌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简洁、平稳,却让谭笑七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随即又拧上另一种复杂的紧迫。挂断电话后,他望着窗外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城市轮廓,恍然明白:这定是法庭征求了母亲意见的结果。母亲躺在病床上,或许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说了“尽快”。她总是这样,不愿因自己耽误任何事的进程,尤其事关儿子。想到这里,谭笑七心口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像是被极薄的冰片划过。
坐在他对面的虞和弦,正专心喝一碗煮得很软糯的小米粥,动作舒缓优雅。她察觉到谭笑七接电话后短暂的沉默,以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没有立刻发问。这个小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事实上,她也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将谭笑七的许多习惯纳入了自己的生活节律。
当初邬总为她在北京置下那处宽敞明亮的公寓,谭笑七却坚持住在五星酒店。起初她不解,谭笑七对她解释时,语气带着一种常年在外的务实与轻微的不耐烦:“久不住人的房子,进去一股子灰尘味儿,得从头到脚大扫除。冰箱是空的,要喝水得现烧,想吃片面包得跑超市。就算不在家开火,鸡蛋、牛奶、水果总得有吧?临时置办,太麻烦了,等你收拾完了,估计睡意都没了。” 他说这话时,正随手将换下的衬衫放进酒店提供的洗衣袋,动作流畅。那一刻,虞和弦忽然理解了他选择背后的逻辑:他并非追求奢华,而是吝啬于将精力耗费在生活的琐碎磨损上,以便集中所有心神应对那些真正重要、甚至沉重的事。
于是,她也爱上了这种“轻装”生活。衣服每日被妥帖地洗净熨平送回,房间弥漫着酒店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与香氛的宁静气息,饿了只需乘电梯下楼,便可融入餐厅温润的光晕里。
虞和弦抿了一口粥,米香在舌尖化开。她看着谭笑七微微蹙起的眉头,轻声开口,声音像羽毛般拂过略显凝滞的空气:“快一点也好,悬着的心总能早点落下几分。” 她没有说更多空洞的安慰。她知道谭笑七此刻需要的并非喋喋不休的关切,而是一种无声的、稳固的陪伴,如同这酒店坚实的地毯,吸收所有不安的足音。
谭笑七抬眼看她,眼底深处的焦灼似乎被她的平静稀释了些许。他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目光掠过餐厅尽头的酒吧入口,那里白天显得静谧,深色木质吧台泛着幽光。他想起虞和弦偶尔提议去坐坐,喝点东西,听点低徊的爵士乐,那被她称之为“搞点浪漫”。在所有这些现实的重量之下,那样轻盈的瞬间,如同某种奢侈的喘息。
“也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早点结束这一程。对了,一会你自己去医院吧,我就不去了。” 他话没说尽,但虞和弦懂。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一触即分,温暖却短暂地停留。
早餐继续。在这方安静的空间里,两人共享着一种紧绷前行中的短暂安宁,以及心照不宣的、对明日之后种种未知的准备。酒店生活的便利此刻显现出另一重意义:它像一艘平稳的航船,载着他们在波涛汹涌的现实之海上,保持着一个相对整洁、有序、可依赖的微小世界,让他们得以积蓄力气,面对即将到来的下一个浪头。
虞和弦出门时轻轻的关门声,像一枚羽毛落在谭笑七心上。那声响之后,房间便被一种更庞大的寂静笼罩了。他站在窗前,看她的身影融入楼下街景,方向是同仁医院——那里有悬而未决的病情与心事。一种绵密的无力感缠绕上来,但他很快将其按捺下去。
许林泽那张总是笑嘻嘻、仿佛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脸浮现在脑海。谭笑七了解她,那没心没肺的外表下,是比常人更敏感、更重情思的一颗心。体委宿舍那套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承载着她和许妈大半生的记忆,是根,也是疤。“替她去看看到底怎样了,”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郑重。
他叫了车去四块玉。出租车穿行在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街道,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大厦渐渐过渡到更有岁月感的街区。谭笑七靠着椅背,思绪却比车速更快地飞向了那个熟悉的院落。去看房子,自然绕不开叶家。叶老爷子身体不知是否硬朗,还有叶永嘉,和女友储青不知怎么样了。
想到叶永嘉,谭笑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叶永嘉在国家举重队拿一份工资,又在北京智恒通领一份薪水,年轻人谈谈恋爱,两份收入足够支撑起一份体面而自在的生活。可“结婚”是另一回事。叶永嘉的薪水,浪漫有余,筑巢却吃力。谭笑七不能让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因现实的窘迫,磨损了爱情本应有的光晕。尤其是叶永嘉的前妻因为盗窃许林泽的财物,此时正在海市监狱服刑,虽然盗窃事件和谭笑七无关,但也多多少少让他对小叶子有些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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