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几秒,是纯粹的空白和嗡鸣。随即,一股极其冰冷、极其尖锐的荒谬感,顺着脊椎骨爬上来,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却又在胸腔里点燃了熊熊的黑色火焰。
保护,失恃女童?
她感觉后脑被什么钝器猛击了一下,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眼前报社印刷的整齐方块字扭曲、旋转,化成了母亲最后日子里总是望向窗外的、了无生气的侧脸;化成了父亲身边永远年轻、不断更换的模糊身影;化成了母亲葬礼上自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黑色裙子,空荡荡地裹着十六岁的身体,却裹不住心里那个被生生剜去的、呼呼漏风的洞。她之所以远走美国,不就是因为“失去母亲”后,那个所谓的“家”已经变成华丽的冰窖,再也无法栖身吗?
她,钱乐欣,一个因为母亲郁郁而终而远走他乡、内心永远缺失了一角的“前·失恃女童”,竟被这家公司的创始人、这位慷慨的大慈善家,以那般黑暗残忍的方式,“保护”了整整七天!
九千万?多么庞大的数字,多么高尚的幌子!这数字此刻在她眼里,不再是善款,而是浇筑在她这个受害者骸骨上的、光鲜亮丽的道德牌坊!是用滔天的舆论和金钱,精心涂抹在腐烂创口上的一层厚重脂粉!这捐款公告哪里是慈善,分明是对她的公开处刑,是对她和她母亲遭遇的最恶毒、最精致的讽刺!它无声地宣布:你看,我多么关怀你们这类人,所以,我对你个人所做的一切,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你的错。
报纸从她剧烈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无声地摊在洁白的床单上。那醒目的标题依然刺眼。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点滴瓶里液体规律滴落的声音,像倒计时的秒针。
刚才急于看到谭笑七面容而不得的失落与愤怒,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浩大的悲怆与暴怒所取代。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具体施暴者的恨,更是对整个伪善世界的憎恶。她找不到他的脸,却先看到了他(或者说,他的帝国)精心装扮、用以示人的“脸”——一张戴着悲悯面具,却从嘴角渗出冷酷嘲弄的脸。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用手臂环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胳膊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眼睛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有胸腔里,那团黑色的火焰在疯狂燃烧,烧尽了最后一丝茫然,烧出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清明。
原来,比看不见仇人面目更可怕的,是眼睁睁看着仇人披着圣徒的外衣,接受众人的鲜花与掌声。而她,连同她真实的伤痛,都成了衬托那光环的、微不足道的阴影,甚至是被刻意抹去的一笔。
报纸无声地滑落,摊在惨白的床单上,像一块溃烂的疮疤。钱乐欣的目光却像被冻住了,死死粘在那行标题上。九千万,失恃女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刚刚因庭审而稍有松动的神经。
庭审的画面与这则报道在她脑中疯狂撕扯。法官严谨的询问,父母声泪俱下的控诉“不孝”,律师冷静的辩驳,甚至……甚至当她听到谭笑七幼年失恃的片段时,那猝不及防掠过心头的、一丝微弱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刺痛,所有这些,此刻都被这则光鲜亮丽的捐款公告映照得可笑至极。
“骗子,都是安排好的!”她齿缝间挤出嘶哑的气音。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逻辑链条在她脑中强行铸成:今天开庭,父母指控他不孝;当天晚报就立刻出现他大手笔捐助“失恃”儿童的新闻。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表演!谭笑七,或者他的智恒通帝国,用九千万买下头版,买下一个“心存怜悯、乐善好施”的企业家人设,用来对冲、抹杀“不赡养爹妈”的污名。公众是健忘的,更是容易被感动的,看到这巨额慈善,谁还会深究家庭纠纷的细枝末节?
伪君子。
这三个字带着万吨的重量,狠狠砸在她心头,碾碎了庭审时那丝不合时宜的动摇。
可奇怪的是,就在这滔天的恨意与确信之下,心底最深处,却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直觉在挣扎。那直觉来源于黑暗——那七天绝对封闭、剥离了一切社会身份与伪装的黑暗。在那里,没有谭总,没有企业家,没有需要维护的形象,只有一个施加暴力的男人,和一个承受暴力的女人。在某些瞬间,在暴力的间隙,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她曾捕捉到过……什么?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源于自身痛苦的叹息?一次在她因为剧痛而无法抑制地蜷缩时,短暂停顿的迟疑?这些感觉模糊不清,转瞬即逝,被更庞大的恐惧和痛苦淹没,此刻却像沉渣般泛起。
不! 她几乎是惊恐地掐灭了这缕游丝般的念头。她在干什么?竟然试图从那个恶魔身上寻找一点点“人性”的痕迹?这太可怕了,这简直是对自己遭受的一切的背叛!
她必须坚固自己的恨。她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更“合理”的轨道:一个能对父母如此绝情(如果报道属实)、能在暗室里对一个女人做出那种事长达七天的人,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对家庭的冷酷与对外的慈善,恰恰说明了他的算计与虚伪;而对她的暴行,则彻底暴露了这精致皮囊下的残忍本质。是的,一定是这样。*他的一切都是表演,连那可能流露的瞬间脆弱,也都是为了更彻底摧毁她意志的诡计!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道貌岸然的、内心腐烂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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