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归途长歌，勋章在胸
撤军队伍的脚步声在山谷里敲出沉闷的回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长歌。王小虎背着半旧的步枪走在队列中，枪托上的漆皮早已被磨掉，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却被他用布条缠得结实——这是三班小李的枪，渡河时小李把它扔上岸，自己却永远留在了奇穷河底。现在，这把枪成了念想，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也压在心里。
队伍刚翻过一道山梁，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赵刚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爬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张望。望远镜里，十几个穿着蓝色土布衫的身影正牵着马往这边走，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为首的是个熟悉的面孔——弄怀村的阿爸，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上次越军袭村时被刺刀划的。
“是支前的乡亲们！”赵刚从岩石上跳下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战士们纷纷直起身，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不少人眼眶都红了。他们出发时，就是这些乡亲们站在界碑旁送行，现在仗打完了，他们又来接了。
阿爸看到队伍，突然翻身下马，朝着战士们的方向小跑过来，脚下的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跑到赵刚面前，猛地抓住对方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赵刚生疼，却没人舍得挣开。“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阿爸的声音哽咽着，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俺们天天在界碑那望，就怕……就怕看不到你们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嘛。”赵刚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扫过马背上的麻袋，里面露出花花绿绿的布料，还有几捆用红绳扎着的草药，“你们咋跑这么远？这边还不安全。”
“安全！”阿爸抹了把眼泪，指着身后的山林，“咱村的民兵在山上放了哨，越南兵要是敢来，俺们敲铜锣就能惊动边防连。这些是给你们带的，”他解开一个麻袋，里面露出热气腾腾的玉米饼，还有用油纸包着的腌菜，“俺们知道你们爱吃这口，连夜烙的，还热乎呢。”
战士们围上来，阿爸和乡亲们就把玉米饼往他们手里塞。王小虎接过一块，烫得直搓手，咬一口下去，玉米的香甜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嘴里散开，他突然想起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那袋炒玉米，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进饼里。
“王大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阿芳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十几双布鞋，“俺给你们做的，路上好穿。”她走到王小虎面前，把一双绣着山茶花的布鞋递过来，脸颊红得像山里的野杜鹃，“这双是给你的，看你上次的草鞋磨破了。”
王小虎接过布鞋，针脚细密得像天上的星星，鞋面上的山茶花用红线绣得栩栩如生。他想起在越南阵地看到的那些光着脚的越南士兵，突然觉得这双鞋不止是暖和，更藏着一种安稳——只有在自己的土地上，才能穿上这样踏实的鞋。
“刘军兄弟，你的脚伤咋样了？”阿爸走到刘军身边，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这是俺们山里的草药，治跌打损伤特管用，俺给你换上。”刘军想推辞，却被阿爸按住肩膀：“别动！你们在前面流血，俺们做这点事算啥？”
药膏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疼里透着一股暖意。刘军看着阿爸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那些在越南村庄看到的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的眼神里只有恐惧，不像阿爸这样，眼里有光，有盼头。
队伍重新出发时，乡亲们牵着马跟在旁边，把玉米饼和水递给落在后面的伤员。有个叫小石头的新兵腿被炮弹震伤了，走得一瘸一拐，阿芳的弟弟就蹲下来，非要背着他走。“俺哥说了，解放军都是英雄，俺得向你们学习。”小家伙才十二岁，背着比他还高的新兵，脚步却迈得格外稳。
走到半山腰时，赵刚突然让队伍停下。他指着前方的一片开阔地，那里插着几十根木牌，每根木牌上都写着名字——是这次战役中牺牲的战士，乡亲们已经提前在这里为他们立了衣冠冢。
“给兄弟们鞠个躬吧。”赵刚的声音低沉，战士们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对着木牌深深鞠躬。山风穿过树林，呜咽声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送行。王小虎把小李的枪抱在怀里，对着写着“李建国”三个字的木牌说：“兄弟，咱回家了，你看，乡亲们都来接咱们了。”
阿爸和乡亲们也跟着鞠躬，有人还往木牌前的土里插了几枝野菊花。“这些娃都是好样的，”阿爸抹着眼泪，“俺们不会忘了他们，每年清明都来给他们上坟。”
下山的路走得格外快。远远地，已经能看到边境线上的铁丝网，还有铁丝网后飘扬的五星红旗。夕阳把国旗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映得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快看！是边防连的同志！”通信兵指着铁丝网旁站着的身影喊道。那里站着一排穿着笔挺军装的士兵，举着“欢迎英雄凯旋”的横幅，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和药品，显然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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