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跪在泥里,像一摊烂泥。
杨宪站在他面前。火把的光从侧面打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压在管家身上。
杨宪不说话。
这是他习惯的路数。不问,等对面自己熬不住。
果然,管家又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人,小的……小的愿戴罪立功。您问什么,小的都答。只是……”
“只是什么?”
管家抬头,脸上糊着泥,混着眼泪。“小的家人都在李家。老太爷心狠……小的要是供出太多,他们……他们活不成啊!”
杨宪蹲下。火把凑近管家的脸。
“你现在还是两条路。”杨宪说,声音平得没一点波澜。
“第一,跟我们回驿馆。把你所知的,一五一十写下来。签押画供。你的家人,本官会派人看住,李家动不了他们。”
管家眼里亮了一下。
“第二。”杨宪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土。“你现在什么都不说。等天亮,本官带着这些长工、这片田,还有你腰上这块牌子回县城。到时候,你觉得李家是先保田,还是先保你?”
管家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小的……小的选第一!”管家几乎是喊出来的。
杨宪点头,对旁边的护卫说:“带下去。单间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护卫拎起管家就走。管家被拖了几步,挣扎着回头喊:“大人!小的还有东西!还有东西要交代!”
“回去再说。”杨宪没回头。
山谷里又静了。只剩火把噼啪声,还有风。
杨宪转身,走向那群跪着的长工。三十多个人,黑压压跪了一片。有人在抖,有人在哭。
他走到最前头,弯腰。
“起来说话。”
没人动。
“本官让你们起来。”杨宪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人群稀稀拉拉动了。有人互相搀着站起来,更多人只是抬了头。一张张被火照亮的脸,全是怕和茫然。
杨宪在他们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前排几个长工猛地一缩。
“种了几年?”他问。
没人答。
“本官问,种了几年?”他又问,语气跟刚才审管家时全不一样。像拉家常。
有个胆子稍大的,哆嗦着开口:“五……五年。小的来就开始种。”
“谁招你来的?”
“李家管事。就……就刚才被押走那个。”
“一季收多少租?”
“三……三成。”
杨宪皱眉。“你们只留三成?”
“是。”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哭腔,“剩下七成,一粒不少,全送李家粮仓。少一升,管事就抽鞭子。”
“粮仓在哪儿?”
“定远县城西门外,挂着李记粮行的牌子。”
“除了你们,这附近还有别的人种李家的地吗?”
“有!”
这次答得快了。像闸门一下子打开,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南边坡上还有二十来户。”
“山涧那边也有,两年前新开的……”
“我家婆娘在李家浆洗房干活,也种着两亩……”
七嘴八舌。越说越快。越说越多。
杨宪听着,偶尔点头,对身后的沈老兄说:“记下来。所有人名、住址、种几亩地、每年交多少租,一笔不落。”
沈老兄早蹲在旁边了,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划。
写得手酸,但他不敢停。
这是实打实的证据。每多记一行,就是往李家棺材板上多钉一颗钉子。
天开始泛白了。
东边山脊线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光。
山谷里的黑暗一点点退去,露出更完整的景象——被割倒的麦子、田埂边堆着的镰刀、远处更深处模糊的山影。
杨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
他走到田埂最高处,举目四望。按照周大柱的地图,这片谷地后面,应该还有四片田。
“来人。”他喊了一声。
护卫队长从东边绕过来,身上沾着露水。“大人。”
“天亮之后,继续往里走。”杨宪指着山谷深处,“派个人,把其他人叫过来。全部丈量,一片不落。”
……
天彻底亮了。
定远县,李家大宅。
堂屋里,李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等消息。
管家昨晚带人进山,说好卯时回来复命。
现在辰时快过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二太爷坐在下手,更坐不住。
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坐下,肥厚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
“老太爷,要不……我带人去山口看看?”
李老太爷没睁眼。“看什么?”
“看看管家回来没有。”
“该回来自然会回来。”李老太爷声音很沉,“你慌什么?”
“我不慌……”二太爷声音虚了。
他慌。
他比谁都慌。
钦差来之前,叫嚣得最凶的就是他,说什么“法不责众”,说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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