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也没想到，今天会召见道衍。
他派出的密探，这几天在驿馆外头日夜监视，盯着那间门窗紧闭的客房，连眼都不敢多眨。
道衍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驿丞得到指示，特意照拂这个和尚，一直给他送饭，换恭桶。
就在刚才，房门终于开了条缝。
一个有些邋遢的瘦和尚探出半个身子，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笑意。
轮值的密探差点喜极而泣，按照之前的命令，立即把消息递了出去。
朱元璋收到信的时候，校场上的演武还没散。
他把纸条捏在手心，看完了朱亮祖被围、沐英摘巾那出好戏，然后才让人去传。
偏厅里，茶刚沏上。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道衍进来了。
还是那身朴素的僧袍，人比上回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往里凹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连头发都长出了一点。
但他的眼睛很亮。
道衍行了个礼，规矩不差。
朱元璋上下扫了他一遍：“大师，几天没吃饭了？”
“回陛下，驿馆每日送饭。贫僧吃了。”道衍顿了一下，“不过有两顿确实忘了。”
忘了吃饭。
朱元璋没评价这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道衍谢了一声，坐下了。脊背挺直，手搭在膝盖上，不拘谨，也不张狂。
“上回见了李先生，说要闭关，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没想到你这么多天不出门，连饭都忘了吃。”
“说说，琢磨出什么名堂了？”
道衍合十行礼，说道：“陛下，请容贫僧先说句不太中听的话。”
“说。”
“贫僧这辈子，原本给自己定的路，是辅佐帝王，成一番霸业。”
这话要是换个场合、换个人说，脑袋大概已经搬家了。
一个野和尚，开口就是辅佐帝王，你当朝廷是你家门口的茶摊，想来就来？
而且，现在帝王已经成就霸业了，你是不是想辅佐别人，是不是想造反？
但道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经差不多。
朱元璋没太惊讶。他之前见识过这和尚的学识和本领，确实有这样的底气。
他盯着道衍看了一会儿：“那你怎么不来找咱？”
道衍微微叹息：“贫僧没赶上趟。”
“什么意思？”
“等贫僧知道陛下的时候，陛下已经名满天下。身边谋臣如林，猛将成群。刘伯温、李善长、宋濂，哪一个不是当世大才？贫僧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普通和尚，去了也是门口站着，连递话的资格都排不上。”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道衍这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他分得清。
确实，他身边不缺人。开国之初那帮老臣，哪个不是跟着他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和尚，凭什么跟人家坐一桌？
要不是李先生提过这和尚的名字，这次出使日本又正好想选派一位高僧，他是不可能和这个和尚有太多接触的。
但道衍这里头还有一层意思。
锦上添花的人，不值钱。雪中送炭的人，才记得住。
道衍不是不想来，是觉得来了也出不了头。
这和尚，心气高。
朱元璋没追究这一层，换了个方向：“你说你要辅佐帝王。咱就坐在这儿，你现在说也不迟。”
道衍摇了摇头。
“贫僧的想法变了。”
朱元璋微微皱眉。
“变成什么了？”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从哪头说起。
“贫僧先问陛下一个问题。”
“问。”
“陛下打下了天下，接下来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朱元璋可以用一百种方式回答。
但他没有展开说，只给了四个字：“治好天下。”
道衍点头：“那什么叫治好？”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答。
道衍也没等他答，说道：
“贫僧以前觉得，治好天下就是君明臣贤，法度严整，百姓安分守己，四海升平。读书人写文章，写的都是这套。贫僧读了二十年，也信了二十年。”
“现在不信了？”
“不是不信。是觉得不够。”
道衍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贫僧这几日冥思苦想，想明白了一件事——李先生说的‘大同’，跟书上的大同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书上的‘大同’，讲的是道德。人人有德，天下自然太平。”道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李先生的大同，讲的是算账。”
“算账？”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道衍点头：“贫僧以前也想不通。圣人讲大同，讲的是仁义礼智信，是人心向善，是天下为公。这些道理，贫僧背得滚瓜烂熟，也写得出锦绣文章。可贫僧关起门来想了三天，越想越觉得，光靠道德，撑不起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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