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沈思邈这个看似专业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
以及瞬间聚焦而来的目光，金泽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工程师特有的、略带思索的平静表情。
他沉吟了大约三四秒钟，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审慎：“沈博士这个问题，确实触及了古代工艺中一些现代科学难以完全量化的部分。”他先肯定了问题的价值，然后才进入核心。
“根据我与清音观那位守护古钟多年的老道长的多次交流，以及我个人对相关古籍的查阅，”他巧妙地引用了老道长这个“权威”和古籍作为依据，增加了说服力，“古代那些顶级的匠人，在铸造像清音观古钟这样具有特殊意义的器物时，他们所追求的，并不仅仅是物理层面上的‘声音洪亮’或‘传声悠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他们认为，一件完美的‘器’，尤其是钟这类与‘声’、与‘沟通’密切相关的礼器或法器，是‘心’与‘物’、‘意’与‘形’高度统一的产物。材料的精选提纯（他们认为材料的‘纯净’关乎‘心正’）、铸造过程中匠人自身心神的绝对专注与虔诚（甚至会有斋戒、沐浴、祈福等仪式）、以及对这口钟未来所要承载的‘祈愿’或‘职责’（比如镇守一方、警醒世人）的强烈信念……这些非物质的、属于‘精神’层面的因素，在他们看来，都会以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最终融入到器物之中，影响其最终的‘特质’。”
他刻意使用了“特质”这个相对中性的词，而不是更玄乎的“灵力”或“能量”。
“所以，”金泽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对古人智慧的感慨，“或许古代钟声那种独特的、超越普通物理声音的感染力，并不仅仅源于其精确的几何尺寸和合金配比，还可能掺杂了一些……我们现代科学暂时还无法精确测量和建模的，关于‘人的意念’、‘集体信念’与‘物质世界’相互作用的，非常古老的智慧和实践经验。”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完全符合一个严谨工程师对未知领域保持开放态度的形象，又巧妙地将老道长关于“心与器共鸣”的核心观点，用更学术化、更易于被接受的语言包装了出来，将问题的答案引向了一个更宏大、也更难以被证伪的哲学与潜在科学前沿的领域。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沈思邈听得极其认真，无框眼镜后的双眸闪烁着极度感兴趣的光芒，她微微歪着头，仿佛在脑海中急速构建着新的理论模型，喃喃低语道：“心与物的统一……意念融入物质……信息或能量以非经典方式赋形……”她似乎完全被这个思路吸引住了，这对于一个习惯于公式和数据的物理学家来说，无疑打开了一扇充满挑战却又极具诱惑力的新大门。
秦教授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捋着花白的胡须：“金工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古人确实讲究‘天人合一’、‘物我相融’，这里面蕴含的哲学思想很深。道家、佛家乃至儒家，都有类似的观点。只是……唉，”他叹了口气，带着科学家的务实和遗憾，“这种非量化的、主观性很强的因素，确实很难融入我们现有的、基于数学和物理定律的精确模型中去。如何将其参数化，是个巨大的难题。”
李国锋的目光则始终停留在金泽身上，深邃难测，看不出他对此番言论的具体看法，但金泽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回答，至少没有引起对方的负面反应，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符合军方对“钟鸣”现象背后原理的某种推测。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半小时，主要是秦教授和李国锋讨论下一步的研究经费申请、特殊材料采购以及可能需要协调的其他资源问题。金泽和沈思邈没有再主动发言，但金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位年轻女博士的目光，会不时地、极其短暂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发现了稀有研究样本般的、炽热的探究欲。
散会后，李国锋示意金泽稍留片刻。
“感觉怎么样？这个研究方向。”李国锋问道，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金泽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如实回答：“很前沿，思路也很开阔。但就像秦教授说的，缺一个关键的、能够将‘理念’转化为‘实际’的‘芯’。”他再次强调了“芯”的重要性。
李国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意有所指地说道：“这个‘芯’，或许就藏在某些承载了古老‘意念’的特殊古物里，或者……掌握在那些能够真正理解并‘共鸣’这些意念的、特定的人手中。”他的话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暗示。
金泽保持沉默，没有接话。他知道李国锋在试探，但他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破绽。
“沈博士是个人才，”李国锋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平常，“麻省理工的高材生，在高能物理和非线性声学领域造诣很深，思维敏锐，背景也干净，是秦老极力推荐的，也是我们目前非常重视的……技术合作者。以后涉及到这个项目更具体的技术细节，或者你有什么新的、关于古钟或类似器物的想法，可以多和她交流。你们的专业背景虽然有差异，但在探索‘声音’和‘古老智慧’这个交叉点上，应该有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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