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除了慕容承瑾，只有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和两名心腹文书，皆屏息凝神，连翻动纸张都小心翼翼。
忽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压低声音的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慕容承瑾笔尖一顿，立刻放下朱笔，起身迎至殿门。
慕知柔披着一件银狐裘披风，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缓步入殿内。
她已怀胎近六月，腹部隆起明显，原本纤秾合度的身姿因孕肚而显出一种别样的丰腴，脸颊却依旧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桃花眼，依旧清澈明亮，沉静如水。
“柔儿，你怎么来了？晨露寒重，你该多歇息。”慕容承瑾快步上前，接过宫女的手亲自搀扶妹妹，眉头紧锁。
“心里记挂着东南和西疆的军情，睡不着。”慕知柔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在兄长方才坐的主案旁一张铺了厚厚锦垫的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哥哥又是一夜未眠？”
“处理完这些便去歇息。”慕容承瑾含糊带过，将一杯早已备好的温补药茶递到她手中，“手这样凉。可是又梦魇了？”
慕知柔捧着温热的瓷杯，指尖感受着暖意，轻轻摇头：“没有。只是……方才接到南疆密报。”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兄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千澜嫂嫂那边……魏嵩勾结了一股倭寇浪人，绕过正面防线，从南疆东南部的海崖险滩偷袭，烧毁了王城外三处屯粮的庄子，虽然蒙放将军及时击退，未伤及王城根本，但粮草损失不小。嫂嫂她……产期未足一月，便强撑着理事，部署防务。”
慕容承瑾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南疆密报是直接送到柔儿手中的，比他这边经由兵部转呈的战报要快上许多。千澜……他仿佛能看到妻子苍白着脸，靠在产阁床头，一边听着战报，一边冷静下达指令的模样。还有那两个他尚未见过一面的孩儿……
心如刀绞，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只是缓缓坐回案后，声音沉冷如铁：“魏嵩这是要三面开花，疲我大亓。东南沿海袭扰，西疆正面施压，南疆背后插刀。好算计。”他看向妹妹，“柔儿，密报中还说了什么？千澜身体如何？孩子们可安好？”
“嫂嫂信中只报平安，说孩子们康健，她亦无碍，让我们切勿挂心。”慕知柔将密报取出递给兄长，上面顾千澜的字迹略显虚浮，却依旧刚劲。
“但送信的潜鳞卫私下透露，王妃产后失血过多，又忧劳过度，前几日曾晕厥一次，是强用参汤吊着精神处理军务。南疆如今内部也不甚太平，有些当年依附顾晏、后又投靠魏嵩的旧部族，见魏嵩势大，又开始蠢蠢欲动。”
慕容承瑾快速看完密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将密报紧紧攥在手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与决断。
“内忧外患，不外如是。”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柔儿，我们不能乱。京城这里若是乱了，千澜和南疆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我明白，哥哥。”慕知柔放下茶杯，双手轻轻护住腹部，姿态端庄而沉稳，“所以我来，是想与哥哥商议几件事。”
她示意宫女和太监暂时退至殿外远处等候，殿内只剩兄妹二人。烛火跳跃，将她柔美的侧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第一，东南倭患，除了军事剿抚，需得从根子上查。倭寇能如此精准袭击防务薄弱处，必有内应，且很可能与沿海走私、海盗、乃至某些地方豪强、吏员勾结。我建议，明面上由兵部严令剿匪，暗地里，启用潜鳞卫在东南的暗桩，并秘密派遣钦差，持哥哥你的王令与我的凤令，彻查沿海官场，特别是与漕运、市舶司、盐铁相关的官员。此事需极其隐秘，打草惊蛇便前功尽弃。”
慕知柔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哪里还像是深宫养胎的皇后，分明是运筹帷幄的执政者。
慕容承瑾眼中闪过赞许：“与我所想不谋而合。钦差人选，我已有腹案，需一位胆大心细、背景干净、又熟悉东南情势的能吏。此事我来安排。”
“第二，西疆铁壁关之失，虽未破关，但暴露出边军麻痹轻敌、对幽燕门诡诈手段防备不足的问题。石毅将军忠心可嘉，但年事已高，锐气已失。我建议，以褒奖其苦战、调回京中荣养为名，另派一员年富力强、熟知西疆地形、并对幽燕门有所了解的将领前去接替。同时，密令新任将领，以整顿防务为名，清查军中可能被魏嵩或幽燕门渗透的细作。”
慕知柔继续道，“此人选，哥哥可有考虑？”
“有。”慕容承瑾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虎牢关韩坚将军伤势已愈大半，他熟悉边关，性情刚烈，对魏嵩恨之入骨，且虎牢关一役曾与幽燕门交手，是上佳人选。唯一可虑者，是他旧伤是否影响征战。”
“可令太医详细诊视，若可，便让他去。韩将军是忠勇之将，必不负所托。”慕知柔点头，“第三，也是眼下最棘手的——朝中人心。”
她微微蹙眉：“自哥哥摄政以来，以雷霆手段镇压了顾廷烨一党，表面无人再敢明着反对。但暗地里，尤其是那些原本与郑氏、与西疆有千丝万缕联系，或因利益受损而对新政不满的勋贵、文官集团，从未停止串联窥伺。近日东南、西疆、南疆接连告急，朝中已有暗流涌动。我收到风声，有人私下议论，说‘女主当国，外戚擅权，方招致天灾人祸’，甚至隐隐将矛指向我腹中孩儿，暗示其‘来历不明’，不堪承继大统。”
慕容承瑾眸中寒光乍现：“谁在散布此等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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