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久。然后我点了点头。好。
净尘师太让我坐下，闭上眼睛。她的神魂再次进入我的体内，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神魂深处翻找。她找到了岳崇武的痕迹，那些淡淡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一样的痕迹。她没有把它们清理掉，而是把它们聚拢，凝聚，像把散落的珠子串成一条项链。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可又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离开，可又在回头。我的眼眶湿了，可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死了，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净尘师太的声音响起来。好了。
我睁开眼睛。她的掌心里，有一团淡白色的光。很弱，很柔，像月光，像烛火，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那团光在她掌心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啼哭。
岳崇武。他的善念。他还活着。
净尘师太走到如霜面前，把那团光按在她的额头上。光渗进她的皮肤，像水渗进沙子，像光渗进黑暗。如霜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不再是空的、冷的、没有感情的。那里面有光了。不是冰焰恶魔的光，是另一种光。温暖的，柔和的，像春天的阳光。
如霜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胳膊，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刚睡醒的人还在回忆梦境，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可那冰凉的触感里，有温度。
唐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可那是人的声音，不是飞僵的嘶吼，不是傀儡的木讷。是他自己的声音。
师傅。我叫了一声。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可那比笑更让人心酸。她转过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天空。白奶奶山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林木茂密，山峦起伏。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新栽的树，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像一个重新开始活的人。
如烟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唐大哥，如霜她，她有了自己的神魂？”
嗯。我说，是我师傅的。
如烟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从白奶奶山下来之后，净尘师太在唐家庄住了很久。不是几天，是几个月。她教如烟修行，带着周全和周好玩，她话不多，可她在的时候，院子里总是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冷清，是一种很舒服的、让人安心的安静。
紫霞师叔住了两个月就走了。她说还有事，不能久留。走的那天，千柔和如烟抱着她哭了一场。紫霞师叔没有安慰她，只是拍了拍她们的头，说了一句好好修行，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山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松林里。 千柔和如烟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云渺师傅和丹辰子也走了。他们带着清风、玉衡、开阳，回锁霞观去了。走之前，云渺师傅把我叫到一边，单独说了一会儿话。他没有说太多，只是让我好好修行，好好照顾家人。他说，天下将乱，修行之人也不能置身事外。等需要我的时候，他会来找我。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偶尔会闭关。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关就是几个月、几年，是几天、十几天。在岳崇武住过的那个山洞里，坐下来，闭上眼睛，吸收江山印里的龙脉灵气。那些金色的、霸道的、古老的气息，从江山印里涌出来，灌进我的身体，和我的真元融合在一起，和我的神魂融合在一起。九个心窍的转速越来越快，头顶的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稳。每一次闭关出来，我都觉得自己的力量又强了一些。离那个门槛，又近了一步。
如烟和千柔的修为也在长。如烟的神魂完整之后，修行速度快了许多。净尘师太说她资质本来就高，以前是被神魂不全拖累了。现在好了，可以放开手脚了。千柔的修为涨得慢一些，可她的妖骨琵琶弹得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她在院子里弹琵琶，白奶奶山上的野兽都会安静下来，蹲在林子里听。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周全像个小大人，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喜欢练剑。方先生说他是读书的料，过目不忘。我教他练剑，一招一式，他学得很认真，从不偷懒。周好跟周全完全不一样，皮得像只猴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她不敢干的。千柔管不住她，如烟也管不住她，只有我说话她才听。
千柔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我给他起名叫周仁。仁义的仁。他出生那天，白奶奶山上下了好大一场雪，院子里堆了厚厚一层，像盖了一床白被子。母亲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有福气，生在雪天，干净。
唐家庄渐渐热闹起来。
杜月儿来了。她是从津海来的，带着瘦猴和铁头。三个人都老了，杜月儿眼角有了皱纹，瘦猴瘦得像根竹竿，铁头的头发白了大半。他们站在村口，看见我的时候，杜月儿哭了。她说津海待不下去了，清廷没了之后，租界更乱了，洋人打架，军阀打架，连他们这些做买卖的都活不下去了。黑阎王不在了，码头被人家抢了，月宫夜总会也关了。他们没地方去，就想到了我。
我说：来了就别走了。唐家庄就是你们的家。
他们住了下来。杜月儿帮着母亲操持家务，瘦猴和铁头跟着赵老六种地、打猎。日子过得虽然清苦，可踏实。
陈永年也来了。他是从关内来的，带着一个药箱，几件换洗衣服。他说关内太乱了，革命党和清兵打，清兵和军阀打，军阀和革命党打，打来打去，老百姓遭殃。他在津海的医馆也开不下去了，就想来关外投奔我和丹辰子。陈永年在唐家庄开了一家医馆，给村里人看病。他医术好，人也好，没多久，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唐家庄有个陈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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