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柜和年长老道同时抬头。
我需要回山跟门主汇报。
黄袍老道此刻,这个称谓已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他将那件绣着暗云纹的黄云缎道袍从肩上褪下,随手搭在椅背。动作随意得像卸下一身疲惫,又像褪去一张穿了太久的人皮。
他走向屏风侧后那间净室。
门开了,又掩上。
祈雨堂里一片寂静。
年长老道重新阖上眼皮,像一尊即将燃尽的枯灯。张掌柜垂首恭立,手中仍捧着那本靛青簿册。
我蜷缩在梁与屏风那道逼仄的夹缝里,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压到最低,连血液的流动都仿佛慢了下来。
净室里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是玉带钩解下、搁在木案上的轻磕。
约莫一盏茶工夫。
净室的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人,已不再是那个拂尘飘飘、仙风道骨的黄袍老道。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
窄袖,束腰,裤脚紧紧扎进薄底快靴,靴帮紧裹脚踝,靴尖包着熟铁。这是夜行赶路的装束,轻便,利落,每一处剪裁都为速度和隐匿而生。
更惊人的是面容。
胡须没了。
那副在香客面前迎风飘拂的三缕长髯,此刻已不翼而飞。没了那副假须,他的脸竟年轻了十岁不止。
颌线利落,颧骨微突,嘴唇薄而抿成一条直线。眉眼间那股故作的慈悲彻底褪尽,露出底下的精悍、冷厉,以及一种常年行走夜路的人特有的警觉与阴沉。
他从净室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
鼓鼓囊囊。
他将包袱放在长案一侧,没有立刻系口。
张掌柜已趋步上前。
他双手捧着一叠折好的连史纸。不是那本靛青簿册,是誊抄在单页上的细账。一笔一划,工整至极。
张掌柜顿了一下,,这是今日全账。分三目誊清。
他展开第一页。
一目香火油钱、法事定金。六十四笔流水,总数银圆二百四十八块、纹银三千九百两、珠宝玉器五件,已核。
第二页。
二目田地出息、佃租清册。本月各庄进项总计纹银一千一百三十两,秋收后待缴租谷折银约四千七百两。名下田产总计一万七千八百亩,分布湖州、嘉兴、杭州三府十一县,已造册附契。
第三页。
三目印子钱本息、抵债人丁处置。本月新放银一千三百两,旧账收回本息二千二百两,转成田产契书四户、计田三百七十亩、宅院两处。逾期无力以产抵债者五户,男子三人送湖州码头充役,女子二人卖杭州、三人卖湖州灶间,得银一百三十七两。另有周寡妇一人,作价十二两,暂押码头灶间做工,工钱八成扣抵。
他顿了顿。
已入账。
玄衣人接过那叠连史纸。
他没有立刻收入怀中,而是一页一页,缓缓看过。
堂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银钱的去向、每一亩田产的坐落、每一条人命的定价,都在这寂静中被反复咀嚼、吞咽、消化。
三万一千两。
一万七千八百亩。
四十三两。十二两。
他终于看完。
将那叠纸折成整齐的方胜,贴身放入中衣内袋。
又按了按。
那动作极轻,极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不是对账册的珍视。
是对账册所代表的财富、权势、以及门主信任的珍视。
他系好包袱,提在手中。
走到门边,又停下。
渡萍镇那边,他没有回头,李寡妇那里,你少去几趟。镇上已有闲话,莫要坏事。
张掌柜面皮微红,低头道:是。
玄衣人顿了顿。
那周寡妇的铺面,他忽然问,赁谁的?
张掌柜一愣,旋即答道:赁的是北街王家的。她进债窟后,王家上月收了铺子另赁他人。新开了一家杂货,生意还成。
玄衣人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他推开祈雨堂后那扇暗门。
门外天色已彻底昏沉。长廊里没有点灯,暮色如墨,从门缝涌进来,顷刻将他半边身子吞没。
他跨出门槛。
脚步轻捷,落地无声。
那身法
不及风影遁。却也轻快,绝不是等闲之辈。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祈雨堂里重归寂静。
年长老道依旧阖着眼皮,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那枯瘦的手指还在盏沿缓缓摩挲,茶盏里那层膜早已破了,茶汤微漾。
张掌柜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将那本靛青簿册合上,用一方青布包好,放进长案下的抽屉。又将笔墨纸砚一一归位,狼毫笔洗净,悬在笔架上。连那几枚收进来的银圆,他也一枚枚叠好,用棉纸裹了,收进墙角那口小铁箱。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
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踱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看了屏风一眼。
那目光并无特定焦点,只是随意一扫,像忙碌了一日的人临出门前确认屋内是否收拾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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