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凛冽的北风卷着冰屑，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落鹰涧沉默的营垒和远方那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北蛮大营。然而，在这片极致的寂静与寒冷之下，一股躁动不安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气息，正在北蛮大营深处疯狂积聚、翻涌。
中军大帐内，赤术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困于牢笼的疯兽，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嘶鸣。他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被撕碎的军报——那是赵虎麾下游击小队昨夜再次成功袭击了一支辎重队，焚毁部分粮草的消息。而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空气中仿佛依旧弥漫着的、关于“女装大汗”的、无声的嘲弄，以及麾下将领们那闪烁不定、充满猜忌与消极的眼神。
耻辱！滔天的耻辱！
他赤术，北蛮王庭的万夫长，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苍狼旗统帅，竟被一个无名小卒、一座残破营垒，用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逼到了如此境地！军心涣散，内部不和，后方不宁，甚至连对汗王的信仰都受到了玷污！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任由这毒瘤般的营垒和那个该死的李文渊，继续蚕食他的尊严和这支大军的根基！
他需要血！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用无数生命和鲜血浇筑的胜利，来洗刷这一切！要用落鹰涧的彻底毁灭，要用李文渊的人头，来重新凝聚军心，来向王庭证明，他赤术，依旧是那头无可匹敌的草原苍狼！
“传令！”赤术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极致的暴怒和决绝而扭曲变形，如同金属刮擦，“所有千夫长，即刻来见！吹响集结号！全军——准备总攻！”
最后的理智，也被狂怒的火焰烧灼殆尽。他不再考虑什么伤亡，不再顾忌什么内部龃龉，他要用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残酷的方式，将眼前这块绊脚石，连同上面的所有蝼蚁，彻底碾碎！
“呜——呜呜呜——！”
低沉、苍凉、却带着一种毁灭性决绝意味的牛角号声，骤然从北蛮大营的核心响起，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如同死神的召唤，一圈圈扩散开来，瞬间惊醒了沉睡的荒原！
这号角声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进攻的指令，更加悠长，更加沉重，带着一种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惨烈！
落鹰涧营墙上，值守的士兵猛地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他们惊恐地望向北方，看着那片原本只有零星灯火的大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巢般，瞬间爆发出冲天的喧嚣和无数移动的火把光芒！
“敌军！敌军集结！”
“是总攻！北蛮子要总攻了！”
“快！禀报李大人！禀报冯参军！”
尖锐的警报声和声嘶力竭的呐喊，瞬间打破了落鹰涧短暂的宁静。整个营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骤然炸开！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冲向自己的岗位，军官们的呵斥声、脚步声、兵甲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大战降临前的混乱序曲。
李文渊几乎在号角响起的瞬间便已走出了营帐。他衣衫整齐，似乎并未安寝，脸上也看不到丝毫惊慌，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冰冷沉静。冯坤、赵虎、百晓生等人也第一时间赶到他的身边。
“大人，赤术疯了！他要拼命了！”冯坤语气急促，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作为沙场老将，他太清楚这种不计代价的总攻意味着什么——尸山血海，不死不休！
赵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却燃烧着兴奋的战意：“来吧！老子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百晓生则沉默地望向敌营，快速估算着对方的兵力调动和可能的主攻方向。
李文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北方那如同潮水般开始涌动、闪烁着无边寒光的敌阵上。
“他当然要拼命。”李文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内忧外患，军心已溃，除了孤注一掷，他别无选择。”
他抬手指向营外，语气陡然转厉，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核心将领的耳中：
“冯坤，按甲字预案，指挥全局防御！所有弓弩、滚木、礌石、金汁，全部就位！告诉将士们，守住，我们就能活！守不住，玉石俱焚！”
“赵虎，带你的人，守备东侧陡坡，那是他们最可能选择的突破口之一！把你手下最凶悍的人都压上去！我要那里成为北蛮子的绞肉场！”
“赛鲁班，你那些‘小玩意儿’，是时候派上用场了！按照预定位置，全部启动！”
“百晓生，盯紧敌军动向，尤其是赤术的中军位置！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也瞬间驱散了他们因敌军总攻而产生的些许慌乱。主帅的冷静，便是全军最大的定心丸。
“诸位，”李文渊最后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霍将军将落鹰涧托付于我，也将诸位的身家性命托付于我。今日，便是兑现承诺之时。胜，则生；败，则死。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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