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把拖拉机开走!别在这破地方浪费时间!”
拖拉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远,尾气的黑烟渐渐消散在村口的杨树林里,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紧接着,村里的乡邻们就三三两两围了过来,有的扒着门框往里看,有的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群麻雀,嗡嗡地传进潘瑕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王卫东欠了老李家的钱,被人上门堵着要债了,把家里的拖拉机都拉走了!”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过,王卫东不是个靠谱的,整天游手好闲,还爱吹牛,潘瑕跟着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好一个知青,被他拖累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听人说,王卫东还欺负了老李家的闺女,把人家姑娘的名声毁了,这才被人逼得四处躲,连自己媳妇都不管了!”
议论声里,有添油加醋的猜测,有毫不掩饰的讥讽,有幸灾乐祸的大笑,还有各种看热闹的嚷嚷声。
这些话像一根根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潘瑕的心上,每一句都让她浑身发颤,可她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潘瑕就那么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后背贴着墙,能感受到墙上传来的潮气,听着外面的议论,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直到天渐渐黑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山坳里,外面的人渐渐散去,议论声、脚步声越来越远,一切都恢复了沉寂,只剩下风吹过院门口破布帘的“哗啦”声。
她拖着羸弱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到院子里,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门的木门板倒在地上,断成了两截,门轴也摔弯了,上面还留着几个深深的脚印。
原本停放拖拉机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被月光照着,泛着冰冷的光,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这个家,彻底空了。
值钱的东西被搜光了,唯一的指望被拉走了,那个本该撑起这个家的男人,也跑了。
她潘瑕,如今也成了空无一物的人,连个落脚的底气都没有。
潘瑕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想大哭一场,想把这些日子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都哭出来,可眼睛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些日子,她已经哭得太多了,从王卫东跑路的那天起,眼泪就早就被哭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芜,像被烧过的土地,连一点生机都没有。
三天后,王卫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好几块青紫的伤,嘴角也破了,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外套,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潘瑕。
两人没说一句话,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沉默地并肩走到公社。
办离婚手续的人不多,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核对信息,把红色的结婚证收走,换成了绿色的离婚证,递到两人手里。
潘瑕拿着那本小小的离婚证,纸页有些粗糙,边缘还带着毛刺,心里没有一丝悲伤,反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像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那个曾经被她视为温馨港湾的家——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破碗碎片还散在地上,衣服也还乱堆着,她简单收拾了几件自己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打了补丁的裤子,还有那个当年当知青时带过来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她唯一的一张黑白照片。
背着小包袱,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留恋,没有不舍,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搬回了知青宿舍——那个她年轻时待过的地方,青砖砌的墙,简陋的木板床,几张破旧的桌子,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落脚点。
从知青到嫁人,再从离婚回到知青宿舍,兜兜转转一圈,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她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潘瑕;可又仿佛什么都变了,她的心,已经被那些伤痛磨得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纯粹。
潘瑕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就像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梦。
没有轰轰烈烈的悲伤,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日复一日的煎熬和绝望,不悲不喜,不痛不快,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把她从一个鲜活的姑娘,磨成了一个麻木的躯壳。
知青宿舍里的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
有同情,同情她遇人不淑,落得这般下场;有讥讽,讥讽她离婚后无家可归,只能灰溜溜地回来;更多的是疏远,生怕和她扯上关系,被人说闲话。
潘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一点都不在意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练就了一副铁心肠,别人的闲言碎语,旁人的异样眼光,都伤不到她分毫。
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看人脸色过日子,她必须靠自己活下去,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
思来想去,潘瑕想到了她的徒弟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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