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心底里嫌弃苏春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大字不识几个,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聊起城里的报纸、电影一窍不通,手上满是干农活磨出的厚茧,粗糙得像老树皮,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他害怕,怕真和苏春英绑在一起,等将来考上大学回了城,身边带着这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媳妇,被亲戚朋友笑话,耽误自己前程,甚至连份体面工作都难找。
所以他对苏春英,始终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把 “吊着” 玩得明明白白。
心情好时,他会蹲在田埂上给她编花环,把省下来的粮票塞给她,温柔地揉她的头发。
可一想到回城,或是被苏春英缠得不耐烦,立刻换副面孔,冷言冷语像冰碴子一样砸过去,甚至故意躲着她,一连几天不理不睬,看着她在知青宿舍门口哭,也装作没看见。
就这样,两人半日欢笑半日哭闹,成了村里一道固定的风景,也成了照进王婷心里的一面镜子。
每次看见他们,王婷心里都堵得慌,五味杂陈。
她觉得苏春英可怜,明知两人未来渺茫如风中残烛,明知聂柱给不了承诺,却还是一头扎进去,把真心揉碎了捧给对方,只换来一次又一次伤心落泪。
又觉得聂柱可悲,既想要苏春英的温柔陪伴,又想要回城的光明前途,贪得无厌、犹豫不决,最后两头不讨好,既伤了别人,也熬苦了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人。
王婷从大队部出来,手里攥着个粗布包,里面是杨大宝媳妇托她捎给杨大宝的干粮。
两个掺了点白面的馒头,一小罐咸菜,是杨婶凌晨蒸的,还带着余温。
刚走到村口石桥边,就撞见了哭哭啼啼的苏春英。
她头发散乱,额前碎发被泪水打湿,粘在苍白的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珠,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蓝布手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哽咽。路过的村民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窃窃私语几句,没人愿意上前劝慰 —— 这场景,村里人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王婷犹豫片刻,终究心软。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那是她进城时带的,素色布料,边角绣着一朵小梅花,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物件,平时都舍不得用。
她轻轻递过去,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她:“春英,别哭了,擦擦脸吧,风大,哭久了脸会冻坏的。”
苏春英一愣,哭声骤然停住,像是没反应过来。她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眨了眨眼,看清是王婷,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婷婷姐,我…… 我和聂柱,又吵架了,吵得好凶……”
“又是因为回城的事?” 王婷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早已不是第一次,每次争执,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聂柱那遥不可及的回城梦,是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鸿沟。
苏春英用力点头,眼泪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手帕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说…… 他说要是考上大学,就再也不回来了,让我别等他,说我跟着他耗着,只会耽误自己。可我真的舍不得他啊…… 婷婷姐,我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不想和他分开,我愿意等他,多久都愿意……”
她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肩膀抖得厉害,声音里满是绝望:
“还有我爹娘,见我不肯和聂柱断,又开始逼我了,逼我嫁给村西头的张老三。说他家有三间砖瓦房,还有两头牛,能让我一辈子不愁吃穿。可张老三快四十岁了,满脸麻子,说话还结巴,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 我该怎么办啊婷婷姐?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苏春英哭得撕心裂肺、近乎崩溃的模样,王婷的心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猛地一疼,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焦虑与恐惧,想起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一次次预想落榜后的下场 —— 被赵子豪逼迫,被赵家阻拦,永远困在这穷山沟,再也回不了城,再也见不到远方亲人。
那些恐惧,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缠住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即便杨家人真心待她,翠翠把她当亲妹妹,李老师耐心为她指点,她依旧放不下心中执念,摆脱不了无尽内耗。
是啊,真正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些纷乱的恐惧和没完没了的假想。
她天天担心考不上,担心被赵子豪拿捏,担心未来一片黑暗,可这些担忧,除了让自己日渐憔悴、陷入内耗,又有什么用?
再看苏春英和聂柱,明明知道前路渺茫,明明知道多半走不到最后,却仍在痛苦中纠缠,既放不下心中期盼,又逃不开现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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