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任凭标语再醒目,广播里再宣传,她都没动过报名的念头,依旧每天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班,在简陋的小学里,教孩子们念ABCD,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改变命运的契机,藏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里。
那天,天刚蒙蒙亮,霜花还沾在田埂的野草上,余灵芳裹着打补丁的棉袄,正沿着田埂往学校走,脚下的泥土湿滑,走得小心翼翼。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灵芳!等一等!”
她回头一看,是初中班主任王老师,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车后座还绑着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赶了上来,车轮碾过土埂,扬起一阵尘土。
王老师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来不及擦一把,就急切地问:“灵芳,高考报名还剩三天就截止了,你报名了吗?可别错过了这个机会!”
余灵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报呢王老师,我这水平哪能考上啊?
十年没高考,报名的人不得挤破头?
全国570多万人抢30万个名额,录取率还不到6%,我肯定考不过他们,去了也是白去。”
这话一出口,王老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想法就错得离谱!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没自信?我教过你,知道你脑子灵、肯用功,只要肯试试,就有机会,怎么就不敢迈出这一步?那么多人报考又怎么样?万一别人都慌了神,发挥失常,就你稳住了呢?你要是都不行,那好多浑水摸鱼的,就更不行了!”
见余灵芳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不说话,眼神里满是自卑和犹豫,王老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语气慢慢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灵芳啊,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十年才等来一次,不管考不考得上,总得参与一次高考,才算没白年轻一场,才算没留下遗憾啊!”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币,纸币边角都磨破了,他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抽出一张崭新的一元钱,硬塞进余灵芳手里,语气坚定:“是不是缺报名费?拿着!这钱我帮你出,你今天下班就去报名,必须去!听见没?”
王老师跨上自行车,脚蹬几下,还回头喊了一句:“我等着看你的准考证,不许偷懒!”
车轮碾过土埂,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可那一元钱在余灵芳手里,却沉甸甸的,重得让她握不住。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元钱,在当时有多珍贵,那是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能买50个油饼、30斤青菜,更相当于农村社员十天的工分(当时农村社员一天工分也就一毛钱),是王老师省吃俭用,从嘴里抠出来的,藏着对她最深的期盼。
余灵芳攥着那一元钱,指尖传来纸币的温度,边走边琢磨王老师的话,心里的防线,一点点被打破。是啊,考不上又怎么样?就当去考场见识见识,就当圆自己一个读书梦,总比将来老了,想起这件事,满心后悔强。
她心里的那点火苗,被王老师的话点燃了,越烧越旺,当天下午,她就跟学校请了假,揣着那一元钱,一路小跑,直奔公社的报名点,凭着那一元钱,报上了高考的名,拿到准考证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抖。
可报完名,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她没有复习资料,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找不到。
余灵芳把自己的知青房翻了个底朝天,床底、柜子里、墙角,都找遍了,只找出几本自己当民办老师时用过的英语教案,还有一堆残缺不全的练习题,这是她唯一的“存货”,也是她仅有的复习资料。
她想着找别人借书,可周围的人,不是没读过书,就是课本早就丢了、烧了,她跑了好几个村,问了十几个知青和村民,连本完整的数学课本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失望而归。
“算了,裸考就裸考!”
余灵芳索性破罐子破摔,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
高中毕业都五年了,当年在学校也没正经学过文化课,现在又没人辅导,连本复习资料都没有,她压根没指望能考上,心里没了负担,反倒多了几分坦然。
高考那天,巧得很,考场就在她上班的小学,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甚至连监考老师,都是她认识的人。
考前一晚,好几个女同学挤到她的知青宿舍里,宿舍里狭小又简陋,大家围坐在土炕上,嗑着瓜子、聊着天,说说笑笑,压根没把第二天的考试当回事,仿佛不是去参加决定命运的高考,而是去赶一场热闹。
有人笑着说:“反正考不上,就当来凑个热闹,体验一下高考的滋味!”还有人说:“考完咱们去镇上赶集,买点花布做新衣服,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余灵芳跟着笑,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就当来走个过场,不留遗憾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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