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找到了一群自发组建“口述厂史小组”的退休工人。
他们拒绝了林晚带来的先进数字录音设备,固执地捧着老式磁带录音机。
“小林啊,我们不是怕你这高科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钳工,布满厚茧的手指摩挲着一盘磁带,瓮声瓮气地说,“我们是怕你们这些年轻人,咔嚓一剪,就把我们那些叹气、停顿、说不下去的哽咽都给剪掉了。那里面,才是真东西。”
另一位阿姨补充道:“是啊,讲到那年没评上先进,我不得叹口气?讲到厂子最后一天,舍不得退休,我不得停下来抹抹眼泪?这些要是没了,那还叫我们的历史吗?”
林晚看着他们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执拗,忽然感到一阵惭愧。
她收起了带来的标准流程和设备,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师傅,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晚没有再提“数字化”,而是调动资源,帮他们申请了一间专门的房间,设计、定制了一整套实木的“声音档案柜”。
她教他们如何给磁带除湿、分类、贴标签。
每一盒被郑重放入柜子的磁带上,标签都由工人们亲手写下:“这里装着老张没评上先进的委屈”、“这盘是李姐舍不得退休的骄傲”、“这是我们第一次造出合格零件时的欢呼”。
三个月后,这个塞满了磁带的实体档案柜,被当地地方志办公室的专家们视为至宝,成为了撰写区域工业史最重要的口述参考资料。
与此同时,律师陆承安的案子也进入了最关键的庭审阶段。
他代理的是一起棘手的赡养纠纷案,被告是一位智力有残障的中年男子,常年由姐姐代为与外界沟通。
庭审中,对方律师咄咄逼人,直指核心:“审判长,我方质疑被告不具备独立意志。他所有的‘意愿’,都是他姐姐强加给他的。我们如何相信,他是真的‘愿意’继续由姐姐抚养?”
全场目光聚焦在陆承安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播放一段精心准备的、证明姐弟情深的录音。
然而,陆承安却站起身,对法官说:“审判长,我请求不播放任何预录音频。我申请,由您当庭、现场,对他进行一次声音采集。”
法庭陷入一片哗然。对方律师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法官犹豫片刻,同意了。
书记员将一支麦克风,轻轻放在了被告男子的面前。
他茫然地看着这个黑色的东西,眼神空洞。
法官用最柔和的语气,俯下身问他:“你……愿不愿意,以后继续跟姐姐住在一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
男子盯着那个话筒,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对方律师准备开口讥讽时,他突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三个缓慢而清晰的字:“要……吃……饭。”
全场死寂。
那不是一个复杂的回答,却蕴含着最原始、最真实、最不容置疑的生命逻辑——在姐姐身边,有饭吃,能活下去。
这就是他的“独立意志”。
判决结果毫无悬念。
庭审结束后,姐姐冲上前,一把抱住失声痛哭的弟弟,哽咽着对陆承安说:“陆律师,谢谢你。二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想不想’,而不是替他决定。”
几天后,苏霓受邀参加一场青年公益论坛。
主持人将最后一个问题抛给了她:“苏霓女士,作为‘生命声音档案库’的创始人,您认为我们该如何真正地、有效地,让那些边缘人群发出自己的声音?”
苏霓站起身,却没有走向演讲台。
她走到会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位全程用手语和同伴交流的听障志愿者。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苏霓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一支颇有年头的老旧麦克风,递到了那位志愿者面前。
志愿者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随即飞快地用手语比划道:“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霓没有说话,也抬起手,用同样标准的手语回应他:“那就告诉所有人——你现在,正站在台上。”
这一幕,被远程参会的许文澜通过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击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后台管理界面敲下一串指令,将一个原本处于内测阶段的“手语视频AI转录音频”功能,瞬间提升至最高优先级,并向全平台所有用户开放。
当晚,第一条由该功能转化的特殊音频诞生了。
它由一段无声的手语视频生成,系统根据手语动作的力度、幅度和情感,匹配出带有相应情绪起伏的合成语音。
这条音频的标题,就叫:“我的声音,你看得见。”
返程的高铁上,暮色四合。苏霓的手机接连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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