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主持的“羊毛经济锁链”计划,如同精心计算的滴灌,开始显现效果。得到朝廷默许乃至暗中支持的皇商队伍,变得越发活跃和大胆。
这些商人多是世代经营边贸的老手,嗅觉灵敏如草原上的狐,如今得了朝廷的密令与资金支持,更是如虎添翼。
他们不再满足于边境榷场那些被双方官吏盯着的固定交易,而是雇佣熟悉路径、通晓胡语的向导——其中不乏归化的突厥人、甚至是与某些部落有姻亲关系的边缘人物——组建起一支支深入草原腹地的商队。
车队规模不大,却格外精悍,每队二三十辆大车,由持械护卫押送,沿着古老的牧道,向着草原深处那些水草丰美的夏季牧场、或是背风的冬季营地迤逦而行。
车上满载的货物,是经过精心配比的诱惑:
雪白的盐块,垒得方正整齐,在阳光下闪着晶光。这是草原生命线,往年总被大部落垄断分配。
压实的茶砖,黝黑油亮,用油纸包着,散发出特有的醇厚香气。牧人饮食油腻,非此不能解。
色彩鲜艳且耐磨的“唐布”,有靛蓝、茜红、杏黄诸色,织着简单的吉祥纹样。比皮毛易得,比毡布美观,迅速成为草原女子裁制新衣的首选。
那些让草原贵族爱不释手的“奢侈品”:晶莹剔透的玻璃碗盏(得益于杜远提供的简化工艺,虽不如西域来的纯净无瑕,却胜在价格亲民、样式新颖);
装在琉璃小瓶中的香露,拧开铜帽,便飘出玫瑰、茉莉等中原花卉的馥郁气息;还有巴掌大的折叠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配着精巧的铰链和雕花外壳……
交换的标的物,则明确指向羊毛,尤其是秋末冬初那层最柔软细密的绒毛。商队头领们举着剪下的绒样,用生硬的突厥语夹杂着手势宣传:
“只要这样的!柔软的,像云一样!一袋子这样的绒,换三袋盐,或者五块茶砖!现结!不拖欠!”
收购价格被有意维持在诱人的高位,且承诺现金(开元通宝,钱形规整,字迹清晰,在草原亦有硬通货信誉)或等值货物即时结算。
对于许多中小部落而言,这比以往需要囤积大量皮革、等待不确定的马匹交易季、还要被大部落抽成的模式,来得直接、稳定得多。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某个中型部落首领的帐篷里,地上铺起了来自中原的羊毛混纺地毯,红底金纹,踩上去柔软无声。
他的阏氏对着一面小铜镜,小心涂抹着带有花香的膏脂,头发梳成了听商人描述的长安流行样式。
孩子们围着彩绘的泥偶——有骏马、将军和老虎的形状——在帐篷外嬉戏。傍晚,首领用新得的玻璃碗盛马奶酒,透明的器皿映着跳动的炉火,酒液摇曳生辉,引来帐中诸人羡慕的目光。
舒适与虚荣,如同甜美的毒饵,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草原传统的价值体系。年轻人们开始觉得,终日放牧、剪毛、与商人交易,获得那些光鲜的物件,似乎比苦练骑射、等待不知何时才会爆发的战争更有吸引力。
老人们则忧心忡忡,在篝火边嘟囔:“马鞍边的弓袋都落灰了,娃娃们只认得秤杆了!”
更巧妙的是,一些流言被商队“无意间”透露,像风一样在草原上传开:
“听说吐蕃的论相(大臣)在抱怨,说草原的勇士如今只顾着数羊绒、忘了磨刀,怕是拉不开强弓了。”
“有吐蕃使者去了可汗的金帐,出来时脸色难看,据说是指责可汗被唐人的盐茶收买了,忘了盟约……”
“嗐,那些吐蕃人自己高原上羊少,见咱们用羊毛换来好东西,眼红呢!”
这些流言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撩拨着草原部落对高原盟友本就有限的信任——毕竟,盟约是首领们订的,好处却未必能落到每个牧人手里。
同时也激化了部落内部守旧派(重视骑兵传统与战斗荣誉)与务实派(看重眼前实实在在的改善)之间的矛盾。虽然尚未引发大的动荡,但一种微妙的不安与算计,已然在草原日渐凛冽的秋风中弥漫、发酵。
突厥可汗的金帐内,灯火彻夜不熄。他面临着双重的压力:一方面,吐蕃的催促信件措辞日益严厉,要求其尽快履行盟约,在边境制造事端,牵制唐军;
另一方面,各部落首领的诉求变得复杂多样,有的要求增加与唐贸易的配额,有的则抱怨某些部落因卖绒多而实力膨胀,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可汗试图安抚、调解、威慑,但那张由利益编织的网,已经将他越缠越紧。
与此同时,在西南的剑南道,李靖的军事部署已如拉满的强弓,弓弦紧绷,蓄势待发。他选择的地点,是一处名叫“鹰愁涧”的山口。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足以让吐蕃骑兵发挥冲击力,但两侧山脊起伏,林木茂密,又便于隐蔽设伏。近年来,吐蕃骑兵多次从此处越境,袭扰唐境村镇,掠夺粮食牲畜,行动迅捷,来得快也去得快,让边境守军颇为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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