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是一团永不散去的浓雾。
光线挣扎着穿过我浑浊的晶状体,在视网膜上投下模糊扭曲的影子。
色彩黯淡,轮廓糅杂,人脸只是一团移动的、模糊的肉色斑块。
我们家的男人,到了我这个岁数,都这样。
父亲,祖父,太祖父……一代又一代,在盛年时被这该死的遗传性眼疾拖入永恒的昏暗里,药石无医。
绝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当隔壁村那个跑了一辈子船、浑身散发着海腥和腐朽气息的老张头,咧着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起“以形补形”的老法子时,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说,深海里的东西,不一样,有灵性。
那鱼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眼睛却能捕捉到最微弱的光,厉害得很。
“吃啥补啥,小老弟,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错不了!”他浑浊的眼珠盯着我,里面有种让我不舒服,却又无法抗拒的光。
我花了一大笔钱,几乎是掏空了积蓄,从他那里换来一条鱼。
一条我从未见过的,来自远洋深海的怪鱼。
它躺在我的水槽里,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鳞片是暗哑的铅灰色,坚硬得像铠甲,吻部狰狞,裂开的口中密布着细密尖锐的牙。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
两颗眼球巨大,凸出,像两枚打磨过的黑曜石,即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它们似乎还在转动,幽幽地,倒映着厨房顶灯那团模糊的光晕,也倒映着我模糊而焦虑的脸。
就是这双眼睛,老张头说,能治好我的眼睛。
我忍着那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拿起那把沉重的厨房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深吸一口气,我将剪刀尖端抵在一条眼柄的根部,那触感坚韧而滑腻。
用力,再用力……“噗嗤”一声轻微的、汁液迸裂的声响,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浓烈海腥和某种矿物质气息的味道猛地窜入鼻腔。
黏稠、冰凉的液体溅在我的手背上。
一颗完整的、鸽卵大小的鱼眼落在我的掌心,沉甸甸的。
它脱离了鱼的本体,那层冰冷的金属光泽似乎黯淡了些,但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深海的无光领域。
闭上眼,心一横,我将它囫囵塞进嘴里。
想象中的咀嚼感没有到来,它太滑了,几乎是自动滚过我的舌喉,带着一种活物般的蠕动感,直坠入胃袋。
一股寒意从食道蔓延开,胃里像是揣进了一块冰。
那一晚,我仿佛坠入了深海……
不是蔚蓝的、充满生机的海洋,而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我,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刺痛。
然后,一点微光在极远处亮起。
我“看”了过去——一具肿胀、苍白的尸体,像一段失去生机的朽木,在墨汁般的海水中缓缓悬浮、转动。
他(或许是她)的脸正对着我,眼眶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边缘破损,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软组织。
海藻像肮脏的头发缠绕着头颅,那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卧室里一切如常,窗外是黎明前最沉的黑暗。
那梦境的细节清晰得可怕,那空洞眼眶带来的战栗感,久久不散。
第二天,我犹豫着,还是剪下了另一颗鱼眼,过程同样令人不适。
老张头打电话来问效果,我含糊地说了做梦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嘎嘎地笑起来:“正常!正常!那是深海在给你‘开眼’呢!灵性这东西,总得有点动静,忍着点,以形补形,包你好!”
第二晚梦境如期而至,这一次,不止一具尸体。
它们零散地分布在黑暗的海水中,像一场沉默的、诡异的集体葬礼。
我“飘”近其中一具,是个女人,长发海草般飘散,脸上皮肤被泡得发胀起皱,但五官轮廓依稀可辨。
她的眼眶同样是两个恐怖的黑洞。
第三天起床后,我开始处理那条鱼的尸体。
鳞片坚硬得超乎想象,刮刀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剖开它鼓胀的腹部,里面是未消化完的、黏糊糊的、颜色可疑的食糜。
我的手指在里面摸索着,想把内脏整体掏出来。
然后,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鱼骨,也不是石块。
那是一个环状的东西,表面似乎有刻痕。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强忍着恶心,小心地将那东西从黏滑的内脏中抠了出来,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那是一枚戒指,铂金的指环,因为胃酸和时间的侵蚀,有些发乌,但戒托的样式还很清晰。
而戒圈的内侧,清晰地刻着三个字母——我的名字缩写。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这是我的戒指,是我三年前在“海神号”那次……那次之后就不见了的!怎么会在这条来自深海的鱼肚子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猫的一千零一梦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猫的一千零一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