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调解落槌的那天下午，阳光格外透亮。我走出法院大门，张大妈和王大姐一左一右挽着我的胳膊，三个人慢慢往公交站走。风里带着街边槐树的清香，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笑。儿子和小雅远远跟在后面，没敢凑上来。儿子几次想张嘴喊我，都被小雅狠狠拽了拽胳膊，最后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我没回头，也没心思搭理他们。心里的那股憋闷劲儿，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的积雪，一点点散了去。手里攥着那份调解书，纸张薄薄的，却沉甸甸的。那是我后半辈子的保障，是我用委屈和心寒换来的公道。
张大妈一路絮絮叨叨，说晚上要去她家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我最爱吃的。王大姐也在旁边搭话，说等我身子骨再硬朗些，就拉着我去公园跳广场舞，她们队里缺个伴舞的。我笑着应着，眼角的皱纹堆得老高。以前总觉得，老了就没什么盼头了，守着儿子，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家，熬一天算一天。现在才明白，人这辈子，最该守着的，是自己。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调解书锁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盒子里还放着那两万块私房钱，放着我男人年轻时的照片，放着我攒了一辈子的粮票和布票。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念想，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的凭证。
我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把儿子小时候的玩具，把他上学时的奖状，都打包收进了阳台的纸箱里。不是要扔掉，只是不想再看着这些东西，勾起那些伤心的回忆。我把沙发上被撕烂的毛衣扔进垃圾桶，又去菜市场买了毛线，打算给自己织一件新的。大红的颜色，喜庆，看着就暖和。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踏实。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先去楼下的小公园走一圈，跟着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打打太极。公园里的空气好，满眼都是绿油油的树叶，还有叽叽喳喳的小鸟。打完太极，我去早餐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慢慢吃。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小孩子，心里就觉得特别安稳。
上午的时间，我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就坐在阳台上织毛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毛线针在手里翻飞，红得耀眼的毛线一点点变长，变成袖子，变成衣襟。有时候织累了，我就拿出相册翻一翻。相册里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一脸灿烂。有我和男人的结婚照，他穿着中山装，我穿着红棉袄，两个人都有点害羞。还有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抱着我的腿，喊着“妈妈抱”。
看到这些照片，我心里也会有点发酸。但那点酸，很快就被眼前的日子冲淡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往前看，才有奔头。
中午我给自己做一碗面条，打个鸡蛋，放把青菜，吃得热乎乎的。下午我就去找张大妈和王大姐。她们要么带我去逛菜市场，教我怎么挑新鲜的蔬菜，怎么砍价；要么带我去公园跳广场舞，音乐一响，大家踩着拍子扭起来，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有时候我们也会凑在一起打牌，输了的人请吃冰棍，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甜丝丝的，能甜到心里去。
儿子和小雅来过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水果，牛奶，还有保健品。我没让他们进门，就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话。儿子低着头，说妈，我们知道错了，以后会按时给你打钱的。小雅也在旁边点头，说妈，你要是想我们了，就给我们打电话。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我说，钱你们按时打就行，别的不用多费心。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你们惦记。儿子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关上了门。不是我狠心，是真的没必要了。破镜难圆，碎了的心，就算粘起来，也还是会有裂痕。
他们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提着东西。我还是没让他们进门，只是把东西收下，然后回赠他们一些我自己做的咸菜和馒头。礼尚往来，我不想欠他们的，也不想让他们觉得，我还在记恨他们。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红毛衣也织好了。穿上身，对着镜子照了照，挺合身的。我特意配了条黑裤子，踩着一双布鞋，去公园跳广场舞。王大姐她们见了，都夸我好看，说我像个老寿星。我笑得合不拢嘴，跟着音乐扭得更欢了。
转眼就到了秋天。公园里的树叶黄了，一片片落下来，像蝴蝶一样。我种在阳台的菊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粉的，热热闹闹的。儿子打来电话，说他们要结婚了，想请我去参加婚礼。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再像以前那样，算计来算计去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儿子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哽咽。他说，妈，我们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好好孝敬你。
我说，不用。你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好的孝敬。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看着那些盛开的菊花。心里突然就释然了。以前总盼着儿子能孝顺我，能陪在我身边。现在才明白，孝顺不是强求来的。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守。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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