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声如同惊雷般炸响的枪声回荡在十六铺码头上空，
将码头深处那条血腥逼仄的巷道凝固成了一个诡异而充满张力的静默场景。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浓烈的血腥、以及人群瞬间蒸发掉的叫喊所留下的真空般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冻结，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血液滴落的粘稠声响，以及远处江水拍岸那亘古不变的呜咽。
黑皮老三手中的斧头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冰冷的斧刃贴在沾满泥污的裤管上。
他那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孔紫涨如猪肝，肌肉抽搐着，
眼中翻腾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暴怒，
但这份暴怒却被近在咫尺、还残留着滚烫硝烟气息的巨大枪口死死压制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裹挟着血腥味的低吼：
“好……好得很！你们有种！这梁子，大疤脸记下了！”
狠话撂下，他怨毒无比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
狠狠钉在韩笑那还冒着淡蓝硝烟的枪口和林一那张冰雕石刻般的脸上，
似乎要将两人的面容刻进骨髓深处。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们走！”
几个同样被枪声震慑、心有余悸的打手如蒙大赦，
忙不迭地收起各自的匕首、铁尺，互相交换着恐惧又茫然的眼神，
狼狈地簇拥着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发作的黑皮老三，推开几个挡路的围观者，
迅速隐没在混乱的码头人流之中，仿佛几滴墨汁融入了污浊的江水。
压力骤然减轻，巡捕头目王金发几乎瘫软下去，
全靠身旁两个同样面色苍白如纸的手下架住。
他肥胖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筛糠，豆大的汗珠噼啪砸落在浸透了血和泥的地面上。
他看着韩笑手里那把此刻已经垂下却依然散发着无形威慑的银白色左轮手枪，
又看看自始至终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拂去衣袖上尘埃的林一，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神经末梢。
这两人哪里是什么寻常的洋学生或小开？这是两尊煞神！
尤其是那个开枪的，那精准到分毫的四连发贴地跳弹（指子弹击中坚硬路面后不规则跳飞形成的流弹效果，极其危险），
其枪法之狠辣、心理之镇定，绝非普通富家子弟所能拥有！
而那个看尸体的“博士”……更可怕！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人皮囊下的鬼魅！
“长……长官！”王金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腰杆不自觉地就弯了下去，
“您……您二位是……？”他连称呼都换了，生怕再次触怒了这两位来历不明的凶神。
韩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硝烟背景下显得有些妖异。
他手腕一翻，那把沉重的军用手枪如同变魔术般消失在亚麻西装内袋深处，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
他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真丝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腹上沾染的淡淡火药熏痕，
姿态闲适得如同刚才只是打了几发练习靶。
“我们是谁不重要，王巡长。”韩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慵懒磁性的调子，
目光却毫无温度地扫过王金发肥腻的脖子，
“重要的是，证据在说话。这位……林博士，”
他下巴朝林一微抬，“他的话，就是证据的一部分。听懂了吗？”
“懂！懂懂！”王金发点头如捣蒜，后背的冷汗涔涔，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办！封锁！立刻封锁现场！保护证据！”
他扯着嗓子对那两个还在哆嗦的手下吼，
“还愣着干什么？去拉绳子！把所有闲杂人等都给我轰到巷子外面去！
没有老子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去，赶紧的！跑起来！”
他肥胖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驱动力，连踢带踹地把手下和几个试图继续看热闹的家伙驱赶到巷口警戒线外。
人群被王金发那副色厉内荏的凶狠模样逼得缓缓后退，带着恐惧、惊叹和不甘散去，
但关于这码头凶案、神秘枪手和能看透诡计的外国回来的“林博士”的议论，
如同投入沸水中的滚油，瞬间在整个嘈杂的十六铺炸开并迅速扩散。
韩笑走到林一身旁，低声说：“外头的人暂时摆平了，里面这个，”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还蜷缩在角落、抱着死去丈夫的头低泣的老妇人，
“还有那几位巡捕老爷，恐怕得小心处理。
大疤脸的人虽然暂时退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消息传出去，随时可能出意外。”
他的语调轻快，但内容却沉甸甸的。
林一的目光终于从老张的尸体上短暂移开，
看了一眼那位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几乎失神的老妇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到王金发面前，王金发立刻又挤出那种谄媚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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