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胡亥的登基大典办得仓促,可大秦帝国这部庞大的机器,并不会因为换了主人就停下来。
北疆的长城还在修。几十万民夫蜷缩在阴山脚下的寒风里,一块一块地往上垒石料。从云中到雁门,烽燧一座连着一座,要把整个北疆都圈进大秦的版图里。停工一日,便是延误军机;停工十日,北疆的防线便要出大纰漏。
南边的百越还在打。那地方的瘴气毒虫,比匈奴人的刀箭还难对付。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回来,说的都是同样的字眼:疫病、减员、粮草不济。可打还是要打,那是始皇定下的国策,打通岭南,才能彻底断了那些越人作乱的后路。
灵渠也在挖。那是一条要贯穿湘江和漓江的水道,打通了,粮草便能从长江直运岭南,再不用翻山越岭人扛马驮。几十万人日夜不停,一锹一镐,硬是要在崇山峻岭间凿出一条水路来。
还有直道。从咸阳直通九原的秦直道,宽五十步,夯土坚实,车马在上面能跑得飞起来。那是为驰援北疆准备的,一旦匈奴来犯,大军可以沿着这条道直扑边境,三日便到。如今已经修到了云阳,离九原还差着一千多里。
哪一桩,哪一件,能停下来?
还有那个人。
他还躺在寝宫的铜棺里,等着入土为安。骊山大墓早已建成,地宫幽深,机关重重,水银的江河湖海日夜流淌。只等他去,带着那十二尊金人,带着那些陶俑,带着他生前拥有的、和想要拥有的一切,住进那座永远不会被打开的地下宫殿。
这都是大事,天大的事。
可胡亥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懂。
起初的几日,他还老老实实地坐在大殿上,听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官员汇报。北疆的军需,南越的战报,灵渠的进度,直道的耗材,一桩桩一件件,从他耳边飘过去又飘回来。
他瞪着眼睛听,努力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可那些话实在太难懂了,什么“工程量”,什么“卒徒逃亡率”,什么“粮道转运损耗”,他听得云里雾里,眼皮越来越沉。
后来他索性就不听了,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直接睡了过去。
赵高和李斯站在御阶下,一件一件地听,一件一件地议,议完了便把批注好的奏章呈上去,请胡亥盖章。
胡亥被推醒,迷迷糊糊地接过玺印,往那一盖,继续睡。
就这样盖了三个月的章。
他住在偏殿,名义上是为始皇守灵。其实也是图方便——这里离大殿最近,每日清晨阿绾为他梳完头发,他出门走几步便能上殿,上殿便能睡觉,睡了觉便能熬过那漫长的一日。
日子总算磕磕绊绊地过了下去。
当然,很多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阿绾也没有机会站到大殿上去听那些军国大事,偶尔从洪犀那里听到几句只言片语,也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也一直没有听到蒙挚的消息。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胡亥最初还每日在那座巨大的铜棺椁前上一炷香,可十日之后便觉得厌烦了。
这事情便交给了阿绾。
每日清晨,阿绾为他梳完头发,便独自来寝宫上香,跪在那蒲团上待一会儿。
洪文还在这里。
他吃得极少,少到阿绾几乎没见他动过那些送来的素食。他说,他要等始皇下葬的时候,一起去骊山大墓里陪着那个人。
那十二痴奴也被允许跪在棺椁旁。
他们还真的很像十二尊金人像,一动不动,日夜守在那里。
阿绾知道,他们之后也要殉葬的。
这是规矩,古已有之的规矩。
可阿绾记得,那个人在很早之前就说过,要废除殉葬制度。他说这事情残忍,万一殉葬的人还有爱的人、在乎的人、家人羁绊,强行殉葬很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绾就跪在旁边给他梳头,听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洪文倒觉得殉葬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有一回,阿绾上完香,跪在蒲团上发呆。
洪文跪在她旁边,忽然说道:“主子没了,我们这些寺人跟着一起走,才是好事情。”
阿绾紧紧抿住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岂能听不出他的话中话?
可她能说什么呢?
赵高如今已经变了一副嘴脸。比始皇在世时,更加耀武扬威,更加肆无忌惮。
他趁着胡亥上朝打盹的时候,把所有的军政大权都揽在自己手里。各地来的奏章,要先经他过目;各部呈上的文书,要等他批复。
李斯站在旁边,有时候也要皱眉。
可皱眉有什么用呢?
胡亥在睡觉。
玺印在胡亥手里。
而胡亥的手,被赵高轻轻托着,往哪盖,就往哪盖。
三个月后,咸阳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瓢泼似的往下倒,把整座城都浇透了。
宫里的排水渠咕噜咕噜地响,青石板上的积水汇成一条条小河,顺着地势往低处流去,漫过廊柱的基座,漫过殿门的门槛,漫过那些甲士们纹丝不动的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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