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晨雾围绕着宫墙慢慢散开。
与此同时，一则诡谲的流言也已经悄无声息地传遍了咸阳宫的每个角落。
先是值夜寺人在交班时压低的私语不断扩散，说是在丑时三刻，他们巡逻到百兽园墙外，隐约瞧见一个浅灰色衣裙散发的影子，飘飘忽忽地闪进了百兽园的侧门。
百兽园的侧门向来在入夜之后全都大门上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可那道影子竟然就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就飘进去了。并且，那影子动作并不快，甚至还有些僵直的状态，长发覆面，像是脚不沾地一般漂浮。
接着是百兽园虎舍那边传来了消息——看守的仆役信誓旦旦，说三殿下荣禄捕获的那头吊睛白额虎从后半夜起就焦躁异常，在铁栏后不停踱步，低吼声闷雷般滚过兽苑，搅得所有宿禽都惊飞起来，有两只绿孔雀又被吓死了。
那仆役惨白着脸比划：“不是寻常躁动，那吼声里……透着害怕，像是瞧见了什么比它们更凶的东西。它那两个小虎……更是长蹿下跳，一刻都不安生，甚至几次都要重出虎舍要逃走一样。”
等到日头爬上庑殿顶时，流言已生出无数版本，越传越骇人。
“哪里是什么影子……是山竹！我表兄在百兽园做事，他说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分明就是山竹回来了！”
“回来作甚？”
“找东西啊！说是她死前有样顶要紧的东西落在百兽园了，魂魄不安，非得寻回来不可。”
“不止是物件……”更有躲在廊柱后的宫女瑟瑟发抖，声音气若游丝，“我听浣衣房的人说，丢的是一件贴身的衣裳……式样特别，根本不是寻常宫装。你们想，若非见不得人，何苦死了还要来寻？”
“莫非是……什么信物？”
“她不是秋月池淹死的么！怎么要去百兽园？”
“我怎么听说她是被侵犯了，然后扔进秋月池的！”
“啊，那必然是要变成厉鬼了！”
“那她去百兽园做什么？”
从窃窃私语，到公开议论，这般鬼魅之说竟压过了点兵出征的紧张。
士卒调动、粮草筹措，这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在“女鬼夜寻”的传闻面前似乎都失了分量。
即便是天光大亮，各宫各院依然门窗紧闭，宫人往来皆垂首疾走，不敢单独行动，更不敢靠近百兽园半步。
一种无声的恐慌，随着日影推移，慢慢浸透了宫墙内的每一块砖石。
而某些藏在暗处的人，听着这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脸色正一点点变得铁青。
因为还有一个传闻更是越传越凶，听得人脊背发凉，齿关打颤。
都说女医官玉玦验过山竹尸身后，当夜便魇住了，神志昏乱地嘶吼，说是她碰了那不祥的身子，自己的手臂上也浮现出同样的淤痕，周身骨缝里钻出细密的疼。
如果想活命，只有在正午阳气最盛时，去百兽园，替山竹寻回她执念所在之物，方能化解这附骨的诅咒。否则……七日内必暴毙横死，面目全非。
这鬼语般的传闻尚未消散，甘泉宫里又出了骇人的一幕。
女医官林桃正为王妃王巧玉换药，手中帛带突然落地。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随即软倒下去，面颊涨得通红，眼珠直勾勾瞪着虚空，喉咙里发出了哀嚎声：“我全是为了你啊……你怎能反害我？！我替你寻……定替你寻回来……莫再缠着我！”
那声音异常凄厉，吓得王巧玉从榻上都跳弹了起来，鞋袜未穿便跳下了地。
侍立一旁的碧溪更是尖声大叫，扭头就往外冲。
可谁知道，林桃竟挣扎爬起，四肢着地，以极为诡异地姿势朝碧溪逃离的方向踉跄追去。此时，她的发髻已经散乱，披头散发犹如恶鬼附身一般，口中仍嗬嗬作响：“我帮你……帮你……别索我的命……”
甘泉宫顷刻乱作一团。
直到阿绾疾奔而入，死死抱住林桃不断抽搐的身子，这场面才稍得控制。
“可是要寻一支簪子？”阿绾在林桃耳畔大喊着，声音足以让周围人全都听见，“昨夜巡更的人说，依稀听见有女声哭念‘簪子’……还说若能助她寻回，必保那人长命百岁，万事顺遂！并且，永远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是……是……是……”林桃眼神涣散，唇齿间只反复嚼着这一个字，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甚至闭上了眼睛。
王巧玉退至门边，见此情形面无人色，颤声问：“什么簪子？山竹哪儿来的簪子是我不知的？”
阿绾抬眼望向王妃，抿了抿唇角，欲言又止。
矛胥已抢先躬身应道：“奴等岂敢妄揣。林桃医官怕是邪气侵体，胡言乱语，万不敢再冲撞王妃。”
话音未落，他与洪文一左一右架起林桃，几乎是将人拖出了宫门。
阿绾紧随其后，裙裾扫过门槛，转眼便消失在廊柱尽头。
王巧玉怔怔望着院角——那是山竹生前所居的偏屋，窗牖紧闭，檐下悬着几缕未扫尽的蛛丝。
她忽然悲从中来，掩面啜泣。
逃到一旁的碧溪又走了过来，连忙低声劝慰，又道要去浆洗王妃方才换下的药布，让她莫再伤神。
另两名婢女上前，将软绵绵的王巧玉搀回内室，五个年幼的孩子闻声涌来，屋内顿时哭闹成一团。
恰好此时，子婴刚被抬回甘泉宫门外。
前殿之上，始皇又是一番雷霆震怒，责令他设法筹措大军粮饷，逼得他额角冷汗未干，满心灰败。
甘泉宫里这番鸡飞狗跳的悲声传来，更添烦躁，他挥手令寺人改道：“去奉常署，寻刘季先给我换药。”
随身寺人急急转了肩舆的方向，而他的寺人主事洪乐却躬身道：“奴先去探看王妃情形，稍后便至署中侍奉。”
“去罢。”子婴闭目揉着眉心，肩舆渐行渐远。
洪乐转身，急急地踏进了甘泉宫黑漆门槛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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