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的心弦骤然落地,一身紧绷的戒备尽数卸下。
也罢。
在这世间最敏锐、最通透、最善于洞悉人心的男子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徒劳,所有的谎言都破绽百出。
与其费尽心思编织说辞,不如交代算了。
就算她还是要离开,但这次分离,至少让他知道所有真相。
谢晋白紧盯她许久,从未移开半分目光,自然将她卸下所有防备,眼底转瞬即逝的松动,打算坦诚相待的细微模样都看得一清二楚。
紧绷的心弦骤然被狠狠攥住,谢晋白只觉喉间发紧。
他薄唇微微轻颤,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两载积压的执念:“我不想再做一个被你蒙在鼓里的傻子,如若可以,希望你把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我。”
倘若他的宿命注定是看她一次次离开,一次次被抛下,那他宁愿做个清醒的局中人,也不愿再做那个被她‘善意’哄骗的愚夫。
与其日后猝不及防承受别离之痛,在茫然无措中痛失所爱,倒不如此刻知晓所有真相,纵然结局依旧是离别,也好歹死得明明白白,不必再怀揣虚妄的期许自我煎熬。
上位者跌入凡尘,多少让人感到心酸。
何况这是谢晋白。
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纵使指挥千军万马对阵沙场,亦能气定神闲、从容不迫,谈笑之间便可定乾坤、掌风云的男人。
此刻,他面色泛着极致的惨白,眉眼间覆满散不去的落寞惶然,唇色浅淡,神色狼狈,全然没了半分平日的矜贵沉稳。
崔令窈望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
她缓缓闭上双眼,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好,我都告诉你。”
他不愿再被蒙在鼓里,那她便遂了他的愿,剖白所有心事,再无半分遮掩隐瞒。
两人谈至此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规整的叩门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门外婢女恭谨垂首,低声禀报:“殿下,汤药已然熬制妥当。”
自方才用罢午膳,二人便闭门长谈,纠葛过往、对峙心事,已然过了许久,确实到了崔令窈服药调养的时辰。
她昨日遭受落水惊魂,高热才退,汤药需按时服用,半点耽误不得。
谢晋白抬手轻轻拢了拢她微乱的衣襟,抚平衣料褶皱,指尖顺势擦过她微凉的肩头,却始终没有松开环着她腰肢的手臂,依旧将她稳稳圈在自己腿上,维持着这份亲密缱绻的姿态,方抬眼望向门外,声线沉稳淡然,扬声吩咐:“进。”
下一瞬,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婢女垂着眉眼躬身而入,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药碗,袅袅热气裹挟着浓郁苦涩的药香四散开来。
婢女脚步沉稳,目不斜视,不敢抬头窥探内室分毫,姿态恭谨有度。
谢晋白伸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随即抬手淡淡挥了挥。
“是,奴婢告退。”
婢女应声躬身行礼,轻步退出房间,顺势将房门严丝合缝合上。
转瞬之间,屋内再度恢复密闭静谧,依旧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相依相偎,只是清冷的空气里,多了一缕经久不散的苦涩药味,冲淡了先前缠绵又紧绷的氛围。
谢晋白垂眸看向碗中色泽浓褐的药汁,先微微俯身,薄唇轻触液面试探温度,确认不烫不凉后,才抬手将药碗递到崔令窈唇边。
“温度刚好,趁热喝了。”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的气息直窜鼻腔,崔令窈下意识蹙起眉头,小脸微微皱起,眼底满是抗拒。
只觉这番汤药毫无意义。
她又不会长久的待在这个世界。
等系统归来,随时就能离开,这具残破虚弱的肉身不过是她临时寄居的躯壳,好坏康健、残破与否,于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何苦要忍受这般苦涩药汤的煎熬?
可谢晋白态度却格外坚定,眼底的执拗不容置喙,分明是一定要她乖乖服药、好好调养。
崔令窈犹豫片刻,心一横,屏着呼吸仰头将苦药一饮而尽。
两年前,她就辜负他,抛下他,昨夜绝境之中,是得了他的相救。
如此,她却依旧坚定要离开这个世界。
多多少少都会觉得亏欠。
既如此,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便顺着他的心意又何妨。
浓郁的汤药顺着喉管而下,满口苦涩蔓延舌尖喉间,苦的崔令窈脸蛋皱成了一团。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心里更苦,还是口腔更苦。
谢晋白伸手稳稳接过空碗,随手一抛,将其精准稳稳搁置在不远处的桌案之上,动作从容利落。
手空下来的瞬间,他一把扣住她的下颌,微微俯身,不等她喘息平复,便低头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先前的急切霸道,格外认真缱绻。
温柔又耐心,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一点点品尝她方才咽下的满口苦涩,似是想要替她分担所有苦楚,将她方才承受的苦。
尽数尝遍,尽数接纳。
崔令窈下意识抬手抵在他坚实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心神有些渐渐沉迷其中。
直到耳畔清晰听见他低沉细微的吞咽声,她豁然清醒,浑身猛地一僵,长长的眼睫剧烈一颤,白皙的耳根竟染上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她羞窘得无处遁形。
谢晋白稍稍退开了些许,手依旧捞着她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捏了捏着她泛红发烫的耳垂,道:“确实有些苦,且再忍几日,好好服药,身子才能慢慢养好。”
“……嗯。”
崔令窈垂着眼睑,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
谢晋白望着她,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轻柔吻过她温热泛红的耳垂,唇瓣贴着她细腻的肌肤,轻声唤她的名字,带着两载刻骨的思念:“这两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哪怕,仅仅只有一次。
这轻柔的问句裹挟着无尽的期盼,让崔令窈心头一噎,解释道:“没有两年没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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