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溟声音低落下去。
它眼见那些争执，也眼见它蛰伏，爆发，最终将一切炸成荒芜。
“有些走山家并不认可部落中受到庇护的小妖们，即便它们做了应尽之事。妖遵从天性，狩猎，也是天性之一。
“比起整洁的环境、囤满的仓库、憧憬的问候，很多走山家，更愿意它们本身成为食物。
“‘走山家们一条心就好，无须对它们负责。它们若是那样伟大，能理解走山家的责任，就该主动奉献生命，成为走山家的贴身补给’——这句话，虽是休狠愤怒时的口不择言，但显然，它不满很久，也思考过很久。
“原白大人自不认可。这样做只会自毁根基，往后不会再有小妖投靠，旁的妖类自审自顾，更会犹豫和反复，团结便成空谈。何况再弱小的妖，也有长处，当时诸多杂事，都由它们处理，井井有条。甚至从这些表现中，原白大人看出它们同样有机会成为走山家，深入普通妖族所不能深入的区域。
“不出所料，争执越来越频繁，整个走山家，渐渐生出隔阂，划出分别。只是忌惮于原白大人的能为，双方始终没有真正撕破脸。
“就这样，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久到我们都快习惯，以为一切还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那场突袭来了。”
青溟停了一停，似乎在回忆中迷失一瞬，又平复下来。
它的语调仍然舒缓：“当时事发突然，众妖惶恐，尤其是那些孱弱小妖，四散奔逃，乱作一团。因我不善战，原白大人便命我安抚它们，带领它们从背后一条小路逃离。我照做了，此后，陆陆续续，集合起如今的走山残部。但也是遇到雪兔子后，我才从它口中听闻，逃亡路上，原白大人与休狠反目之事。”
“你怀疑是休狠引狼入室。”仇风骨直言。
青溟没有即答，只道：“走山部成为废墟不久，短短数日，就有好几拨妖来探查、扫荡。我们的同伴亲眼所见，其中带队的，就有休狠。”
它目光中难得有了几分情绪波动，似乎愤恨，似乎悲哀。少顷，它又慢慢道：“就算不是它，也与它有关吧。始作俑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原白大人很可能还活着。那个恶人占据了走山部开拓的据点，没有原白大人的情报，他不可能做到。”
“为何不认为是原白背叛了走山家？”仇风骨语如利剑，直中要害。
青溟一时怔然，很快道：“不可能。原白大人它——”
“就算之前不是，现在也逃不掉。”仇风骨冷冷道，“如果你说的那个恶人真是仙寿师，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培养成唯命是从的虫。这些年你在遗迹附近，应该也看到不少相熟的妖类，做着你不能理解之事，变得完全陌生吧。”
青溟沉默。
良久，它决然道：“即便如此，我等也要一试。只有原白大人这样心怀宏愿的大妖坐镇，走山部才能稳定，才能壮大。这些年，我们也练过兵，勤学苦修，颇有成效，但大家心里始终记挂原白大人，没有原白大人的带领，妖心浮动，整日惶惶。内外交逼，我等最后不是成为散沙，就是被那恶人麾下的妖奴赶尽杀绝，整座雪野十三峰，迟早做了那恶人逍遥之地。”
仇风骨一字字道：“你在激我们。”
“我只是实话实说。”青溟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但我也清楚，这一定不是你们人族所乐见。”
“如果找不回呢？你要怎么办？”一直旁听着的宿怀长开口，问。
“你是说……原白大人？”青溟语气近乎呢喃。
宿怀长应道：“不错。”
本以为青溟会无法接受，可它的表情，像是早有预料。
它重新看向四人。
“事实无法更改。无论原白大人是死，还是受到操控，对我等而言，都是尘埃落定。剩下生路，就只能靠我等自寻。”
仇风骨不由得笑了一声，冷笑。
“那你们不是照旧要散，照旧要死？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盯着青溟，只是从这一刻，他敛藏的杀意又隐隐散发。
这只妖兽从一开始就不够老实，兜兜转转，要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接管走山部的理由。
师恩？情义？或许有，但并不那么重要。
“先生至情至性，令我自愧不如。”青溟幽幽一叹，不再闪躲，“原白大人于我，的确千重万重，但割舍、终结，未尝不能成就新的开端。神陆之上，万物皆有强大弱小之分，却也有以弱胜强、以众击寡之先例。人族不敌魔族，便团结仙族力量，自身也前赴后继，终护住家园净土，驱逐外敌。众妖修行未深，智慧不久，一时依赖情有可原，但心存自救，才是独立之本，希望之源。诸位，叫众妖认清处境，背水一战，何尝不是一种无可奈何，又不得不为呢？”
“作为统领，无能去确认情况，便叫他人涉险，实在可笑。”仇风骨几乎就要拂袖离去，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扯动藤蔓，将秋千升高。
仇风骨下意识沉腰稳坐，随即一记眼刀扫过去：“你——”
“不能之事，求助能者，也算是聪明的做法。”宿怀长不急不慢，笑道，“卓小弟，良公子，你们觉得呢？”
“听凭怀长山主安排。”这次是卓无昭回答，回答得很快。
宿怀长“啧”一声，迎上青溟的视线。
它背后满壁冰岩，将他们一妖四人所处，都分裂成幻景。
“青溟统领所愿，我们大致了解了。”宿怀长摸着下巴，道，“这些事，我们不是不能做，但也有要求，端看阁下权衡。”
青溟了然，道：“请说。”
“无论为祸雪野十三峰的人是谁，怎样应对，怎样处置，由我们决定。当然，一般情况下，我们会与你商议，情急则不论。总之，你们最好不要质疑，相信我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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