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徒喃喃，像是想到好笑的事，他坐直一些，攀住笼杆。
“你们知不知道，他会让我们互相牵制？其实我们一直活在转生鼎里，斗来斗去，从来没出去过。”
“那你们为何要对我家人出手？就因为孟师兄？”丞回发问。
“千目和万珠恨他入骨，陈槐买凶暴露他的行踪后，他们一直躁动不安，具体与仙寿师如何商议，我不得而知，但你们也看到了结果。”小学徒冷笑一声，道，“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师主想要的结果。”
“舍弃千目和万珠，避过风头，再养其他？”韩收察觉端倪，“那他还有下一个目标？”
小学徒没有回答。
他似乎并不是因为不愿意，或者不会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不久之前，他身上的丝线虫就不断掉落，挂在笼边刺上，倒在阵中，有的迅速失去生机，蜷成一团；有的还翕动着，首尾一伸一缩。
他重新躺下，呼吸声渐渐加重。
骨晶上的碧色丝缕也应和一般，明灭不定。
卓无昭虽阖目，却有所感，掌中聚气更速，繁针戏细密到极致，模仿着丝血虫的连结，将“伤痕”又一次紧紧收束。
兼之，正气养心诀、枯生荣行气运转，渗入骨晶，一如抚过虚弱的五脏六腑，强自催发出血脉里最后那一点微渺的生机。
小学徒大口大口喘气，丝血虫簌簌，他忽地笑着，随即止不住地咳嗽。
“你……要小心……”他没有看谁，所以这句话对谁说，没人清楚，他只是继续说下去，“白场……一开始就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只刺猬，也没有发现……他不一样……”
“仙寿师……还有……很多……”
小学徒嘴角开始渗血，丝血虫片片剥落。
“还有……什么……”
“仙寿师到底想要——”
“小楼和小亭他们——”
韩收和丞回各自抢问，“啪”的一声，响在耳边，骨晶彻底粉碎。
虫散如雨。
卓无昭身形一晃，也几乎倒下。
他撑持住，看向韩收。
“韩掌事，我之前一路来，发现院里守卫的人数减少，是发生什么了吗？”
“是阿得队长传讯，呼叫支援。这芳涯宫四周，不止白场黄场，另有青场和灰场。南夫人，令嫒令郎家人和雪野门几位弟子就在灰场，影先生已经赶过去，我们也是，你暂且安心。”
丞回听着，知他有意说明，不免喟叹：“多谢你。之前这浮丘真人找我，说芳涯宫坍塌，外子遇难，又是真是假？”
“暂且没有这样的消息。”韩收语气笃定，“天色已晚，这里交给我们，南夫人，卓公子，你们还是各自休息去吧。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若有新消息，请告知我。”卓无昭轻声说完，就要离去。
“我送你。”丞回扶住他。二人同出杂屋，迎面冷风，吹散久滞的一股闷气。
若有若无的、属于虫子的古怪味道，也随之消散。
到左侧院院门处，卓无昭稍稍停步，向丞回称谢，示意到此即可。
丞回也未坚持，嘱咐几句，便绕远回转右侧院中。
她忧心忡忡的神色，在背身后的月下变得分明。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卓无昭收回目光，沿着花岩小径，缓步行去。
内伤无碍，腰背上的伤口虽然折磨，但有天生我材和蔺老板赠药，加上他自己所备，多用几分，恢复还是很快。
只是今夜消耗甚剧，不知会否影响明日。
卓无昭推开小屋的门，左右已经没有守卫，尚且不知他们被救回与否。屋内倒是还保持暖意，床边被子耷拉着，一大半落在绒毯上。
卓无昭想扯上去，力气不够，索性就地坐下，把被子枕头都堆在床沿，整个人斜倚着。
这些简单的动作，都足够让他气喘。
许久，他渐渐平复，看着手中的骨晶碎屑，他若有所思。
到月隐层云，天色沉沉之际，外界陆续有吵嚷传来，火把一串又一串。
伤员、医者、接应、队伍，都在黎明前周转开。丞回听到动静，迎出来，就见丈夫一身狼狈，发髻和衣裳都凌乱脏污，但长剑在手，目光凛然，自有一股有别于平日温文的非凡风采。
“南师兄！”丞回的声音微微颤抖。
“阿回，让你担心了。”南知吾拉起她的手，不料丞回张开双臂，紧紧拥来。
“你认错。”她用只有南知吾能听见的声量，轻轻地道。
南知吾哑然，片刻，道：“我知错。”
“以后不能再这样。”
“嗯，下不为例。”
周围的霜月城弟子都不侧目，各自休整。一会儿，丞回松开他，脸上微微发红。
这次倒是南知吾忍不住，想去搂她，才刚伸出手，就听苍穹之下，鸟鸣穿空。
不多时，熟悉的呼唤声响起来：
“爹爹！娘亲！”
是两个声音，带着欣喜，也带着颤抖。
南知吾和丞回心头剧震，放眼看去，一队霜月城弟子中，南小楼和南小亭赫然加快脚步，向他们奔来。
南小楼的三个孩子，也都亮了眼睛，跑在最前。
“外婆——”
“外公！”
劫后余生，有惊无险，他们喊着喊着就夸张起来。丞回身形一掠，牵住他们，低声道：“好孩子，大半夜呢，不要吵到别人休息。”
“哦……哦哦。”三个孩子都反应过来，自觉地捂住嘴，连连点头。
丞回看他们花猫似的脸，用手指一碰，有的尚且能抹掉，有的引来他们的抗议：“外婆，疼！”
“怎么了？那些坏人欺负你们了？跟外婆说说。”丞回一颗心提起来，仔细盯着，发现不是旧创，新鲜些，恐怕是刚才逃跑磕碰刮擦所致。
“没有，我们都没事。”
作为三兄妹里的大哥，尤乐山很快站出来，向丞回解释：“是我摔了一跤，把乐水带翻了……”他有点儿不好意思，“星妹就很厉害了，她听影先生的话，装肚子疼，叫灰六先生把她放出去，给大家带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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