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晨
依旧是上海，但昨日发生在法租界的事情，今天发生在公共租界
晨雾还带着因战事产生地浓重硝烟，使得朝阳好像都变更灰了。
一大早，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就被报童的破锣嗓子率先炸开。
“号外！号外！宝山独立师军官全数殉国！死前泣血三问中央！”
“号外！号外！独立师正团级以上军官现仅剩一人！
“号外！号外！日军昨日从金山卫登陆！”
......
今天可不像昨天那样，仅是小范围，并且还是由《大观报》这种无名小报进行报道。
现在是整个上海，无论中外的报纸，昨日都秘密收到了关于前线独立师阵亡的详细消息，无论文字资料还是照片资料，都通通一应俱全。
在连夜通宵达旦之下，各大报社终于将这版报纸全部印刷了出来。
听到报童的叫嚷，某个街角用破布袋蜷缩着睡觉的难民率先醒过来，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呆愣片刻，紧接着心中就是一惊。
“怎...怎么会这样......”
相比起别人，他的悲观情绪要更重一些。
因为他家就是宝山城的，在战事开始后，就被迫不得不躲到上海。
中途他也回去过一趟，可那会不是刚打了大阵仗吗，把那个叫什么阴...阴森笑的鬼子头头打死了，宝山也解了围。
对于独立师，以前的志愿军，他也是接触过的。
全都个顶个的好人，待人和气，并且平时还会给他个把罐头吃。
原本他也想留下帮忙挖战壕，可是那些官兵不准，再给了一些粮食和盘缠后，就将他们全都遣散了。
“独立师师长！”听到这，他猛地站起，走到一个已经领到报纸，看着像是小职员的人身旁：“这个师长是叫余章吗？我...我......”
虽然他曾经是见过那时仅为连长的余章，可话到嘴边，现在又能说什么呢。
“嗯？你认识独立师？”
“是...是....曾经见一面，哦！”这个难民一拍脑袋，“兴许他不是师长，但肯定能当上团长！”
他在宝山的时候，可是见过余章统领玩家们的场面，所以现在想来他不是师长也最起码是个团长。
皱眉看着报纸的小职员，仔细搜寻一番阵亡名单后，最后无奈抬起头来，回答道：“这上面可没有什么叫余章的，团长也没有，至于独立师的师长叫张宇，可惜全都......唉......”
轰！
听见这个回答，让这个难民脑袋轰地一震，“怎...怎么会没有他......”
可是事实如此，既然报纸上没有余章的消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在自己刚离开宝山不久，当时那个志愿队里军职最高的余章连长，就已经牺牲了。
心中更加悲切的他，只能无助的站在一旁，听着这个小职员给越聚越多的民众念报。
另一个街道，有个被前段时间因战争被炸伤了手老先生，听见动静后，从兜里摸出价值两分的小硬币：“小鬼！来一份！”
报童吆喝也不停，抽出油墨味还很重的报纸拍了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跑。
“哎！小鬼，你不收钱？！”
“所有报纸都不要钱！”
“这......”
按理说战时物价会上涨，可现在这些报纸反而不要钱。
虽然前面国府为了宣传，会补贴报社，所以能够免费向民众派发报纸。
可自己手里拿着的这张，可是一家外国报社的报纸，这也不要钱？
没错，今天不仅中外所有报纸都在报道独立师的事迹，并且所有报纸都不收钱，通通免费。
不，其实也并不是不要钱，而是已经有人提前付过。
此外，这也不像之前那样，在租界发这些报纸还要偷偷摸摸的。
今天各租界的管理层就好像没看到一样，巡捕也任由报纸到处散发，甚至还会拿着一份光明正大的看。
“哎呦！”
公共租界，在围着看报纸的杂乱人群中，一个穿西服、打领带的华人，大概是洋行的职员，正埋头看报的他，由于太过入神，一不小心就突然撞了个趔趄。
“长不长眼！我这衣服......”
可能是平时嚣张惯了吧，他还没见对面的人是谁，就连忙拍着衣服上那不存在的灰，并朝前面骂了起来。
“啊！”
可是当看清被撞的人穿着后，这个洋行普通职员心中一惊，连忙点头哈腰道歉：“Sorry sir,I......”
他虽然在洋行工作，在同胞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可在洋人眼里，却算不得什么。
并且眼前这个还不是普通的洋人，而是巡铺，看着好像是个西人副巡官。
这个不是什么小喽啰，已是巡铺中的辖区重要人物。
被撞的西人副巡官詹姆斯皱了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华人职员。
他此时手里拿着一份《字林西报》，上面头版就是独立师阵亡军官出发时的模糊合影和那“三问”的英文摘要。
本来他正看得入神，心里盘算着这波舆论攻势的效果，没留神被猛撞了一下，并且还被骂了不长眼。
原本詹姆斯是有几分火气的，可看见这个职员前后的剧烈变化，突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装一波逼？
顶着这个皮肤，在华人面前有什么好装的呢？
“Watch your step！”
“Sorry, sir! Really sorry!”
华人职员像个小日本似的连连鞠躬，心中紧张不已。
在这种百万难民涌入租界的敏感时期，得罪了洋人巡官，谁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而詹姆斯却没再多看他，像挥苍蝇似的手一摆，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
“Thank you, sir. Thank you, sir...”
撞人的职员如蒙大赦，夹紧公文包后，赶紧溜了。
詹姆斯看完报纸后，叹了口气将它递给旁边同样是西人巡铺的同伴。
而他则望着外滩这些百年后仍然存在的万国建筑，用与自身外表严重不符，并且用仅能自己听到的京城口音呢喃道：
“导儿，我们何时才能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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