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珠顺着掌纹往下淌,在虎口汇成一小滴,悬在那里,欲坠不坠。
“不止一年。两年了。”
他抬起手掌对着月亮,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很深,暗红色的血和青白色的月光形成刺目的对比。
“两年前,我打听到苗疆有一颗蛊神珠,能解百毒,也能制百毒。
谁拿到它,谁就能控制苗疆的蛊术。我就来了。”
“你为什么要控制苗疆?”
阿萝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李茂贞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放下,血珠滴在石头上,渗进青苔里,被绿色的苔藓吸了进去,看不出痕迹。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萝没有接话。
她抱着小白鹿,站在月光里,等着他说下去。
“岐国没了。”
李茂贞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被梁国吞了。我的军队散了,我的臣子跑了,我的百姓死了。
我一个人骑着马,从岐山一路往南,走了三个月,走到了苗疆。
路上什么吃的都没有,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溪水。
马瘦了,我也瘦了。
到了苗疆的时候,马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阿萝低下头看着小白鹿。
小白鹿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叫。
李茂贞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竹枝划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只要找到蛊神珠,就能东山再起。
用蛊术训练一支军队,不怕痛,不怕死,不知疲倦。
有了这样的军队,我可以把岐国夺回来。”
他划了几下,又把竹枝扔了,竹枝落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
就算夺回来,又怎样?那些死了的人,活不过来了。
那些跑了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蓄着两汪水。
“我在苗疆待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苗语,学会了养蛊,学会了种水稻。
我每天早起,下地插秧,锄草,施肥。
太阳晒得皮肤疼,蚂蟥钻到腿肚子里吸血,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慢慢的,我习惯了。
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但想得越来越少。”
阿萝问:“你还恨陛下吗?”
李茂贞愣了一下。
“恨她?”
他摇头:“不是她害我的,是我的命。”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
“妹妹从小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懂事。
把王位传给她,是对的。
如果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岐国早就亡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也许早就该亡了。”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抱着小白鹿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蛊神珠给了我,你不后悔吗?”
李茂贞看着她怀里的小白鹿。
“那鹿腿上的伤,是旧伤,拖了很久。
蛊神珠能治好它,在我手里只是废物。”
他顿了顿:“在我手里才是废物。”
阿萝回到吊脚楼里,把小白鹿放在竹椅上,小白鹿卧下来,头枕在爪子上。
小雪从小雪球身边跑过来,蹲在小白鹿旁边,头靠在小鹿的背上。
小雪球翻了个身,四腿朝天,还在睡,小肚皮一起一伏。
阳炎天从门口走进来,拍拍身上的灰。
“你哥走了?”她看着女帝。
女帝点点头。
“嗯。”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他这两年都在苗疆?”
阳炎天在李茂贞刚才坐过的竹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
女帝没有回答。
她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
茶叶沉在杯底,一片挨着一片,像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一窝小毛虫。
她的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光滑釉面。
“他说他在种水稻。”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种水稻。插秧,锄草,施肥。
苗疆的太阳毒,晒得人脱皮。
他以前皮肤很白,比我白。
今天看到他,黑了很多,瘦了很多。”
阳炎天哼了一声。
“种水稻有什么不好?累是累,但踏实。比打打杀杀强。”
女帝沉默了很久,把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茶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最后在胸口化成一股淡淡的温热。
她放下杯子,杯底在竹桌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以前从来不会种地。他只会打仗。
他带的兵,是岐国最能打的兵。
他的刀很快,一刀能劈开一匹马。”她停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现在他学会了种地。
他的手是拿刀的手,不是拿锄头的手。
锄头的柄很粗,握不紧,手掌会磨出血泡。”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算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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