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上的风沙裹着干硬的土块,直往人脸上砸。
十五万三千名囚徒。
在开裂的黄土平原上拖出几十里长的灰黑长阵。
他们几天前还是江东的游侠、东郡的豪强、复楚的贵族。
现在。
沉重的木枷锁在脖颈上。
粗铁链将脚踝磨出一圈圈紫红色的肉芽。
大秦没有用囚车装他们,而是让他们用双脚丈量去西域的距离。
队伍最前方。
一辆特制的四轮马车压过硬土。
车厢内燃着红泥小火炉。
苏齐靠在软垫上,剥开一个橘子,随手将橘皮丢进炉火中。
橘皮卷曲,腾起一股微弱的清香。
“人均负重三十斤,日行三十五里。”
“按照这个行军节奏,还没到玉门关,这批人得死三成。”
张苍盘腿坐在一摞账册后。
他没抬头。
那双异常干净的手在紫檀算盘上拨弄,珠子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
“损耗在精算范畴内。”
张苍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咸阳那边给的底线是六成到达率。”
“死在路上的,就当给陇西的荒地添肥了。”
他停下手,目光落在苏齐身上。
“但这笔账我不认同。”
“你定的口粮标准太高,每喝一口羊肉汤,折算的都是关中官仓的周转压力。”
“这群牛马不值这个价。”
苏齐咽下橘子,视线越过车窗,看着外面灰黄的天光。
“张苍,你懂算术,不懂规模。”
“六成到达率意味着有四万人要死在路上。死人不仅没有产出,还得浪费兵力去挖坑掩埋。”
“我要的是十五万个到了西域能扛铁锹的壮劳力。”
“大秦在西域只要挖出一块精铁矿。”
“今天的这些羊肉汤,老天爷都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车外突生异变。
一记势大力沉的马鞭重重抽在冻土上,扬起一片沙尘。
紧随其后的是肉体倒地的闷响,以及士兵的喝骂。
苏齐推开厚重的车帘。
冷风倒灌进温暖的车厢。
几十步外。
一名披挂黑色扎甲的老秦人校尉正居高临下勒着战马。
他手里的马鞭末端沾着血迹。
战马旁边,跪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囚徒。
破烂的麻布囚服裂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丝绸中衣。
他曾是个贵族。
“磨蹭什么?想挨刀子直说!”
校尉曾在北疆砍过匈奴人的脑袋。
在他眼里,这群六国余孽根本不配去西域,就该在灞上全部坑杀。
那囚徒双手撑在泥地里,试图站起。
沉重的木枷带偏了重心,他身子一歪,再次栽进烂泥坑里。
“军爷……走不动了。”
“脚底烂透了,求口水喝……”
男人的嗓子干得直掉渣。
校尉冷笑一声,扬起带血的马鞭。
这一鞭子瞄准了男人的后脑勺。
“住手。”
苏齐的声音不大,借着风传了过去。
校尉动作定格。
他回头看清了那辆马车,利落地翻身下马。
甲片碰撞作响。
他单膝跪在泥地里。
“侯爷!这帮反贼骨头贱,不见血不挪道。”
苏齐踩着踏板走下马车。
皮靴碾碎了地上的冰渣。
他走到那名囚徒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
囚徒的双眼熬满了红血丝,抓着木枷的手背血肉模糊。
“哪的人?”苏齐偏头问。
张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翻开手里的名册。
“楚地,项氏支脉,叫项广。”
“以前在会稽郡管着三千亩良田,算是个宗族管事。”
苏齐点点头。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校尉。
“赵校尉。”
“你这一鞭子抽下去,他死在泥里,你就得安排两个人挖坑埋他。耽误了行军,折损了劳力。”
校尉下颚紧绷:“反贼死不足惜!”
“死在战场上叫战功,死在去干活的路上叫浪费资产。”
苏齐伸手摸进袖管。
他掏出一块带着余温的肉饼,随手扔进项广怀里。
“管过田产,说明识字,懂调度。”
“西域几百个矿坑,大秦的属吏不够用,这种人留着当监工,比变成骨灰有价值。”
苏齐转身走向马车。
经过校尉身旁时,他拍了拍对方覆甲的肩膀。
“收起你的刀。”
“在这里,他们不是反贼,甚至不是人。”
“他们是能换来精铁的牛马。”
“大秦,不杀有用的牛马。”
车门闭合。
车轮碾压着碎石继续向前。
项广死死抠着怀里那块肉饼。
他张开嘴,连着泥土一起疯狂撕咬咀嚼。
旁边的囚徒们看着马车远去。
眼底的恨意被死死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欲。
十几天后。
关中平原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后方。
视线所及,只有茫茫无际的灰黄戈壁。
正午的日头毒辣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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