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首尔江南区，新沙洞一家日料店的包间。
金英俊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绿茶，包间不大，榻榻米的，进门要脱鞋，墙上挂着一幅枯山水的画，灯光压得很暗，很安静，是谈事情的地方。
刘志学忽然离开韩国这件事，让李在容很不满。
不满的原因不复杂，第一毛织和三星物产的合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国民年金公团的投票在即，这个时候所有的关系线都要稳住，一根都不能断。
刘志学在仁川经营的地下网络是李在容在灰色地带的一只手，处理记者、施压对手、打通基层关卡，这些事都需要有人做，突然说走就走，换了一个从来没听过名字的人接手，李在容心里不痛快。
但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杀记者那件事是刘志学办的，出境记录是刘志学的人做的，翻脸等于自断一臂。
他能做的只是通过金英俊传递不满，同时试探这个新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吴伟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不太对，领结的三角形歪了一点，一个系领带不超过两个月的人常犯的错误。
进包间的时候先脱了鞋，摆整齐了放在门口，然后走进来，看到金英俊站起来跟他鞠躬，他赶紧鞠了一个更深的。
“金秘书，百忙之中还亲自过来，辛苦了。”吴伟用韩语说，口音带着朝鲜族特有的音调，跟首尔话有细微的差别，但不影响交流。
金英俊笑着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示意他坐。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服务生进来上了刺身拼盘和几碟小菜。
吴伟先给金英俊倒了酒，清酒，日本进口的，吴伟在来之前查过金英俊的喜好，蔡锋告诉他的，然后自己才倒了一杯。
“金秘书最近忙吧？会长那边事情多。”吴伟端着酒杯，先敬了一下。
金英俊接了酒，喝了一口，说了几句客套话。
吴伟接话很稳，该捧的地方捧，金英俊提到第一毛织的进度他就说“全靠会长运筹帷幄”，金英俊说起仁川港区的发展他就说“我们在仁川做的这些都是跟着会长的大方向走”。
每一句都把金英俊往上托，把自己往下放，不生硬，不过头，恰好到让对方觉得舒服的位置上停住。
金英俊对他的印象比预期好。
刘志学在的时候，金英俊每次跟他见面都觉得不太舒服，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被人平视甚至俯视的感觉，刘志学从来不主动捧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该答应的答应，不该答应的沉默，从不主动示好。
金英俊是李在容的第一秘书，在三星的体系里这个位置等同于半个副会长，在韩国的商界没有人不给他面子，只有刘志学把他当一个传话的。
吴伟完全不一样。
“吴社长，有一件事，”酒过三巡之后金英俊把话题转了过来，“会长那边最近有一些开支需要走外面的账，不太方便从集团内部出。”
吴伟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金英俊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买马，德国的温血马，三匹，每匹的价格在八到十二万欧元之间，加上运输、检疫、马场寄养的费用，总共大约五十万欧元。
第二件是海外房产，伦敦梅菲尔区的一套公寓和柏林米特区的一套联排，两处加起来大约六百万英镑。
吴伟听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心里在算，买马加房产，折合成美金大约八百万到九百万，这笔钱不从三星账上走，让众华先垫，回头再算。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买马，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买房产，但蔡锋交代过他，金秘书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不问，该记的记清楚，回去汇报。
“没问题，”吴伟说，“金秘书把详细的信息发过来，我这边安排。”
金英俊点了下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里面是马场的联系方式和房产中介的资料，买家信息用众华的名义，等会长那边确认了再做变更。”
吴伟把信封接过来，没有打开，放在自己旁边。
“回头的费用，会长说了，会从其他渠道补给你们，不会让吴社长吃亏的。”金英俊笑了一下，端起酒杯。
吴伟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
……
当天晚上，杨鸣的别墅。
松岛新城的别墅在一片独栋区的尽头，三层，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韩国常见的松树，修剪过的，矮矮的一团一团，晚上从客厅的落地窗看出去，松树的影子在院灯下投在草地上。
杨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的几张纸摊在桌面上。
蔡锋坐在旁边，吴伟站在对面，刚汇报完。
“马？”蔡锋皱了一下眉头，“都这个时候了，买什么马？”
他的疑惑是合理的。
第一毛织的合并正在最关键的阶段，国民年金公团的投票在即，李在容应该把所有的精力和资源都投在这件事上，这个时候花几百万欧元买温血马、花六百万英镑买欧洲的房产，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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