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团东西。
他张了几次嘴才出声:
“张师傅,您怎么来成都了?”
“修完清水河的桥,往南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拎起来扛上肩,
“听说你在成都,就过来看看。”
“门修好了,墙也补了。茅草你自个儿铺密实点,下次风大不至于再吹跑。”
他扛起工具箱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杜公子,你那个安得广厦千万间,”
他说了一句就顿住了,像是想了一下才接着,“好,写得好。”
他迈步走出院门,沿着溪边的小路走了。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的,在安静下来的午后空气里传得清清脆脆的。
杜甫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灰布短打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竹林拐角处停了一下。
他蹲下来系了个鞋带,站起来继续走了,拐过那片竹林不见了。
杜甫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
午后的阳光把整个草堂照得亮堂堂的,新补的墙面上那块灰泥还没干透,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凉丝丝的,手指沾了一丁点湿灰。
他回到堂屋里,把那首写了大风破屋的诗重新誊了一遍。
誊到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拿笔尖在那个间字上点了点,没改。
然后他搁下笔,把纸压在砚台底下,出门去把铺了一半的茅草屋顶接着铺完。
杜甫在严武幕府里待了两年。
这两年他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紧巴。
每个月有俸米,隔三差五有肉吃,冬天有炭烧。
他搬进城里住了,但草堂还留着,每隔十天半个月回去一趟,坐在院子里对着溪水发一会儿呆再回来。
严武待他不错。
严武比他小十岁,但说话做事老成,有节度使的做派但不摆架子。
有时候夜里办完公事,严武会让厨房烫一壶酒,叫上杜甫和几个幕僚在院子里坐坐。
一院子人喝着酒谈诗论道,有时候谈到兴头上严武就站起来自己念两句,念完了看着杜甫:
“子美,你觉得怎么样?”
杜甫端着酒碗想了想:
“气势有,但第三句那个风字用轻了。”
“换霜会不会好一点?”
严武哦了一声,回去就改。
第二天拿新稿子给他看,杜甫看了点点头说好了。
严武笑了,没说什么,但那天晚膳多给他加了一碗红烧肉。
有一回严武喝了半醉,拉着杜甫到后院的亭子里坐下,摆了壶新茶,茶香在夜雾里淡淡的。
他开口说:
“子美,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你当年在华州辞官的时候,心里难受不难受?”
杜甫端着茶碗没喝:
“难受,但辞了之后,写了些以前写不出来的东西。”
“比如?”
“比如国破山河在,就是辞官之后写的。”
严武点了点头:
“那我要是哪天不在成都了,你打算去哪?”
杜甫想了片刻:
“不知道,顺着水流走,走到哪儿写到哪儿。”
严武低头喝了口茶,没再问。
亭子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白晃晃的。
后来杜甫写了一首很长的诗,叫秋兴。
写这诗的时候他已经在严武幕府待了一年多,每天在府衙里看公文、陪客人、写应酬诗,日子安稳得像一碗凉透了的白水。
但他在夜里翻看旧诗稿的时候发现自己写得最多的那些句子,都是在路上、在困顿中、在夜里草堂油灯底下写的。
那些安稳的日子里写出来的诗,大多平平,他自己回头看了都想不起来。
有一夜他从府衙回住处,路过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墙高,月光照不进去,黑魆魆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墙里面有孩子在哭,声音不大,压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停了一下,站在巷子里,月光落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砖上,白亮亮的一小块。
他听了一会儿那哭声,直到它慢慢弱下去、停下来,他才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了八首,统称秋兴。
其中有一首的开头写了四个字:
“玉露凋伤枫树林。”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
凉飕飕的,把灯芯吹得偏了一偏。
他拿手护了一下灯,继续写下去。
八首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动,然后伸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草木气息。
他把那沓诗稿按序号排好,拿镇纸压住,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永泰元年春天,严武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让他歇着。
严武歇了三天又爬起来理事,咳嗽更重了,咳起来的时候脸憋得通红,要扶着桌沿才站得住。
杜甫去他屋里看他的时候,严武靠在榻上,手里还攥着一本公文没放下,看见杜甫进来把公文搁在膝上,笑了笑:
“子美,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杜甫站在榻前,看着他那张比平时白了几个色度的脸,说了句:
“你别看了,把折子交给下面的人批。”
严武把折子递过来。
杜甫接住了,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批。
严武的字比平时抖了一些,落笔的地方力竭了,像一根绷紧的绳子在断之前那种微微的颤。
严武那天下午就没起来。
他靠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看见杜甫还坐在旁边,开口叫了一声:“子美。”
声音很轻。
杜甫凑过去:
“我在。”
严武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写诗比我好,我写的是我当官看见的东西。”
“你写的是你当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走了之后,你还在成都待着?”
杜甫握着拳说:“不知道,大概会走。”
严武轻轻点了点头:
“走也好,别停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你这个人适合在路上。”
严武走的那天是四月初。
成都府的桃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粉的白的,风一过落得满街都是。
《人在月球助华夏,发现女娲在逃难》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全本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全本小说网!
喜欢人在月球助华夏,发现女娲在逃难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人在月球助华夏,发现女娲在逃难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