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心中感慨，郑和船队的战斗力，果然不是这些海盗能够轻易撼动的。
他正要帮忙清理，却被王书办叫住：
“张卫国，你随我来，去各船统计初步情况，重点问清战船威远号的损伤，威远号接敌最近，受损可能最重。”
张卫国跟着王书办，乘坐小艇穿梭于各船之间。
所见所闻，更直观地展现了战斗的激烈。
威远号是一艘体型中等的战船，侧舷被撞开一个大洞，正在紧急修补，甲板上伤亡了二十余人，气氛凝重。
其他船只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和人员伤亡，但士气普遍高昂，对击败来犯之敌感到振奋。
等他们带着初步数据回到清和号时，天色已近黄昏。
郑和正在艉楼高处，与几位主要将领和副使王景弘等人议事。
虽然距离远，但张卫国能感觉到那边气氛的严肃。
显然，这次袭击并非偶然，需要重新评估航路上的安全形势。
统计伤亡和损失的工作持续到深夜。
张卫国和王书办等人点着油灯，在堆积如山的初步报告和各方口述中整理数据。
最终汇总上来：击沉、焚毁敌船五艘，击伤驱离数艘。
己方战死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九人，三艘战船中度受损，需耗时修理。部分物资受损，但核心货物与船只无恙。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王书办揉着发红的眼睛，将最终文书封好，
“若非反应迅速，阵型稳固，损失恐怕远不止于此。尤其是威远号，若不是侧舷那门佛郎机及时打中了敌船撞角。”
他话没说完，但张卫国明白。
冷兵器时代的海战，跳帮接舷往往意味着惨烈的伤亡。
能靠火炮和弓弩在接舷前重创或击退敌人，是最好的结果。
几天后，船队在附近一处安全的环礁内停泊，进行必要的休整和伤员救治。
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肃穆和对前方航路的警惕。
张卫国被临时抽调到伤员区帮忙。
陈医官那里人手严重不足，张卫国略懂一些急救知识，加上做事细致，便帮着清洗伤口、更换绷带、喂药送水。
他看到许多年轻的士兵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感受到他们强忍痛苦的坚韧，也看到有人因感染或失血过多而永远闭上了眼睛。
生命在战争面前，如此脆弱。
一天傍晚，张卫国正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火铳手喂粥，对方忽然低声说：
“陆先生，谢谢你。”
张卫国一愣：“谢我什么？”
“开战前，我就在威远号侧舷炮位。”
年轻士兵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听见军官传令，说可能有敌船试图撞击侧翼，让我们那门佛郎机提前装好大子，瞄着可能来撞的位置，”
“后来，真来了！就是瞄着的那艘！一炮就打烂了它的撞角，它歪着就过去了，没撞结实，不然，我们那一舷的人，怕是要没大半。”
张卫国心中一动。提前预判撞击点，重点防御？
这听起来像是针对性的战术安排。难道郑和或者他手下的将领，根据来袭敌船的船型和惯用战术，提前做了部署？
还是说，有更细致的情报？
他安慰了士兵几句，心中疑惑却挥之不去。
休整期间，张卫国也听水手们私下议论。
有人说起那些海盗船出现的时机和方向十分刁钻，像是早有预谋，而且似乎对船队某些船只的弱点了如指掌。
还有人提到，被俘的个别海盗在昏迷中嘟囔过买路钱、生意之类的词。
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不太妙的可能。
这次袭击，或许并非单纯的海盗劫掠，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因素，甚至牵扯到某些不希望船队顺利通行的势力。
这天，张卫国奉命去艉楼送一份关于修船物料需求的补充清单。
在楼梯口，他恰好遇见王景弘正与一名负责侦查的将领低声交谈。
他本欲避开，却隐约听到几个词：“锡兰山以北有岛疑似巢穴需探明。”
锡兰山以北？
疑似巢穴？
张卫国心头一跳。
难道袭击者的老巢就在附近？
船队打算主动清剿？
他没敢多听，迅速上交了清单便退下。
但这个消息，让他对郑和接下来的决策更加关注。
几天后，船队修复完毕，准备再次起航。起航前，郑和召集了一次范围较大的军议，连张卫国这样的低级文书也被要求在场记录要点。
郑和站在海图前，面容比平时更加冷峻。
他没有过多提及刚经历的袭击，而是将手指点向海图上锡兰山以北的一片群岛区域。
“据哨探，此区域水道复杂，岛屿星罗，常有不明船只出没，袭扰商旅，亦为我朝贡船队之潜在威胁。”
郑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舱，
“此次来袭之寇，船式与此地域海寇相符。彼辈依仗地利，劫掠成性，若不肃清，此番西行，乃至日后航路，恐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然此地非我大明疆域，亦非奉诏讨伐之国。大军压境，恐引争端，劳师动众，亦非上策。”
“我意，遣精干战船数艘，辅以熟知水性的向导与勇士，扮作商队或侦骑，深入探查，绘制详图，”
“若确为贼巢，则寻机以精兵突袭，焚其巢穴，擒其首恶，余众驱散即可。务必迅捷隐蔽，减少波及，擒贼擒王。”
这不是大规模战争，而是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打击。
既要消除威胁，又要控制影响，避免陷入不必要的冲突。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开始讨论具体人选、船只和策略。
张卫国一边记录，一边暗自佩服。
郑和不仅是一个航海家，更是一个出色的战略家和政治家。
他懂得何时该展示雷霆万钧的力量，何时该运用灵活巧妙的手段。
军议结束，各项命令迅速下达。
一支由四艘改装过的快速战船组成的小型舰队被分离出来，搭载着数百名精选的勇士，在一个黎明时分，悄然驶向那片未知的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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