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桑塔纳在村口熄了火。
后座三个新警员,一个攥手铐攥出汗,一个摸警棍摸上瘾,一个把孙朝伦的照片掏出来塞回去、掏出来塞回去,跟揣了张中了奖的彩票似的。
只有坐在副驾驶的刘美君安静。
圆脸贴着车窗,月光镀了层银边儿。照片已经印脑子里了:左眉疤,左腿跛,三十岁,一米七三,偏瘦。
田平安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摸出对讲机:
“王所,我们到了。”
“田队,孙家院墙东头,你们过来。”
五道身影从白色桑塔纳里溜出来,贴着墙根往孙家院子摸去。
王建国蹲在院墙拐角,旁边蹲着个穿绿色旧军装的老头,腰板挺直,花白头发,一看就是老民兵的架势。
“这是赵德厚,狗死庙村民兵连长兼治保会主任。”王建国压低声音,“老赵蹲了四个多钟头,眼珠子没挪过窝儿。现在屋里头只有老太太和她儿子,老赵,你说说。”
赵德厚往田平安跟前凑了凑,大嗓门压成气声,听起来像拉风箱漏气:
“田队,我从晚上六点就蹲这儿了,痔疮都蹲犯了!刚才——大概半个点以前——个人影从后墙翻进去了!瘦瘦的,翻墙那动作跟猴儿似的,蹭一下就进去了!”
“看清脸了?”
“黑灯瞎火的,我六十多了,哪看得清?”赵德厚一脸懊恼,“不过,看那架势,没别人,就是孙家那小子。”
田平安眼睛一亮:“左腿跛?”
“那不敢肯定,就顿了一下,也可能是地不平……”
田平安没再追问。他扭头看向那扇黑漆漆的木门,目光沉下来。
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田队,这活儿不好干。”他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老警察特有的凝重,“虽然这人百分百在里面,可咱拿他没办法。”
他把烟在指间转了转,没点。
“冲进去?他家里黑咕隆咚的,随便在哪个旮旯一躲,手里握着刀,谁先进去谁挨刀。”
赵德厚在边上点头:“那小子打小就手黑,十六岁跟人抢苞米地,一镐把子把人脑壳开了瓢。这会儿狗急跳墙,啥事干不出来?”
王建国继续说:
“在外头喊他出来?他更不可能应。跑了个把月了,好不容易摸回家,一出门看见警察堵门口,他能乖乖举手投降?”
他顿了顿:
“耗着?更不是个事儿……”
赵德厚摇头叹气:“这家老太太也不是个善茬,如果她再上了手,咱还真不好办……”
他说不下去了。
王建国把烟揣回烟盒,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黑漆漆的木门上。
“冲不得,喊不出来,耗不起。”他一字一顿,“老鼠钻了瓷器店,猫下不去爪子。田队,您说怎么办?”
三个新警员蹲在后头,大气不敢喘。
刘美君抿着嘴唇,小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田平安的侧脸。
田平安没接话。
他站起身,围着孙家的土墙根,慢慢走了一圈。
前门,里边拴着。
后墙,半人高,豁口三处。派出所的几个人埋伏在不远处的黑影里边。
院里一棵歪脖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干枯的五指。
墙边,靠门的位置,摞着一人高的柴火垛——玉米秆子捆的,手指一碰哗啦啦响,干透了。
他走回原处。
蹲下。
从兜里摸出一个银白色的打火机。
王建国愣了一下。
“田队,你——”
田平安没理他。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三步两步摸到那堆玉米秆子旁边。
回头看了一眼。
七颗脑袋齐刷刷缩在蒿子丛后头,十几只眼睛盯着他,大气不敢喘。
刘美君蹲在最边上,小圆脸上写着“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田平安嘴角一咧。
他把打火机凑近秆子根部。
“嚓。”
火苗舔上枯黄的玉米叶。
“呼——”
火光蹿起半人高,枯秆爆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浓烟翻滚着往院子里灌。
田平安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撤到蒿子丛边,蹲下。
动作行云流水。
蒿子丛后头,八颗脑袋挤成一排,盯着那团越来越旺的火。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救火。
火光照亮了半面土墙,照亮了院门口那棵歪脖枣树,也照亮了那扇黑漆漆的木门。
门没开。
窗也没开。
只有烟,一股一股地往院里灌,像条条灰蛇。
然后——
“着火啦!”
胖子田平安捏着嗓子突然嚎了一嗓子,那声儿又尖又细,跟村里的老娘们儿喊街似的。
蒿子丛后头,七颗脑袋齐刷刷一哆嗦。
然后是死寂。
只剩柴火噼里啪啦地烧。
几十秒。
黑木门“哐当”一声裂开道缝。
一颗花白脑袋探出来,往外头瞅了一眼——真着了。
脑袋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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