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礼顿了顿,眼中那抹商贾般的精明光芒一闪而逝,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只是军中惯例,远征开拔,需额外犒赏以激励士气;粮秣转运、甲械损耗,所费亦是浩繁;若能有幸斩获,按例也需分润以酬军功……
此皆惯例,并非挟要,实是维持军心士气、保障战力之必须。万望龙王陛下与督师明鉴,体恤边军艰难,若能预先示下恩赏章程,则三军感奋,必效死力。”
幕僚心领神会,笔下如飞。
赵守礼靠回椅背,双手交叠置于微凸的腹前,那敦厚的笑容仿佛长在了脸上。
“这世道啊,”他似感慨,又似教导,“力气,咱们有的是,也愿意出。但这价钱,得先谈妥,谈明白。含糊不清的承诺,不如白花花的盐引和沉甸甸的银锭实在。
让军议堂的将军们也把心放回肚子里,该操练操练,该戒备戒备,但没见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之前,一兵一卒,也绝不可轻动。咱们昭义军,讲的就是一个信字——对上官的信诺,和对将士们饷银的信用。”
泾州城,这座深嵌于炎铸山脉南段绝壁之中的要塞州城,其主体被形象地称为“铁囿城”,意为钢铁兽栏。
它并非简单的粗糙洞穴,而是利用天然岩体与庞大人工建筑结合的诡异造物。
城墙与陡峭山崖融为一体,以巨大的铁链、粗粝的玄武岩和从敌境拆回的金属构件浇筑而成,在仅有的几条悬空栈道入口处,形成令人绝望的雄关。
而“舂磨砦”之恶名,则源于城内那片永不熄火、日夜运转、将特定“原料”加工为军粮的恐怖工坊区,那里升腾的烟雾与沉闷的碾磨声,是泾州城最令人胆寒的背景音。
饕餮厅位于节度使府深处,虽名厅堂,实则是一处开凿在山体内部、经过扩修的庞大岩窟。
空间高阔,足以容纳数十人聚会,但那种刻意保留的原始粗犷与弥漫其中的、混合了金属锈蚀、某种油脂焚烧、陈年血腥以及浓烈辛香料也无法掩盖的独特气息,构成了这里令人极度不适的氛围。
墙壁是暗红色的天然岩石,仿佛浸透了无法洗净的痕迹;地面凹凸不平,中央挖出一个巨大的火塘,其中燃烧的火焰因添加了特殊油脂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绿色,照亮四周。
这里看不到寻常州府厅堂的字画古董,只有粗大的铁钩、石质的台案、以及一些用途不言自明的巨大容器。
泾源军节度使张彦桀,便蹲踞在火塘边一张由多种巨大兽骨和金属强行铆接而成的座椅上。
他身形较常人更为魁梧壮硕,披着一件用厚重皮革、暗色金属片以及一些形状怪异的骨质装饰粗犷缝合的护甲,甲胄表面布满划痕与深色污渍。
长期居于这种环境,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脸上疤痕纵横,一双眼睛在暗绿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仿佛燃烧着永不满足的焦灼火焰。
他的牙齿参差不齐,有些明显被磨得尖锐。
那三份代表着北疆剧变的文书,被信使颤抖着奉上。
张彦桀甚至没有低头去看绢帛上的文字,只是用两根粗壮的手指捏着卷轴,歪着头,仿佛在掂量这物件的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痰音的嗤笑,随即随手一抛。
精美的卷轴落入暗绿火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几缕带着异味和纸灰的青烟,其承载的所谓宏图大略、权力宣告,在这最原始现实的考量面前,轻飘得不值一提。
他伸手从火塘旁铁架上取下一大块炙烤得滋滋作响、外表焦脆的肉食,毫不在意高温,撕咬起来。
粗重的咀嚼声在岩窟中回荡。
很快,他将啃食干净的骨头随手丢向身后阴影。
那里立刻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啃咬和轻微争抢声——几个轮廓模糊、眼中闪烁着同样饥渴凶光的身影,正匍匐在更深的暗处攫取着残渣。
那是他最核心的牙兵亲卫,其中既有被彻底同化、形貌已趋狞恶的人类悍卒,亦有轮廓异常高大如山石、浑身散发着原始蛮荒气息的食人魔氏族战士。
“盟约?共治?谁输谁赢?”
张彦桀舔舐着手指上沾染的油脂,声音嘶哑低沉,如同沙石摩擦,“关老子屁事!能让儿郎们吃饱,有力气去抢更多、更好的给养,才是天大的正经事!别的,都是放屁!”
他猛地站起,骨片与金属甲叶摩擦,发出咔啦的响声。
几步走到岩窟一侧开凿出的观测垛口前,俯瞰下方。
泾州城依险而建,布局杂乱却透着一种粗野的实用性,更远处是贫瘠的盆地和如伤疤般的悬空栈道。
但他视线的焦点仿佛穿透了地理的阻隔,投向了东方和南方。
“南离……陶林那只养得太肥、胆都吓破的老羊……”
他兴奋地喘息着,暗红的脸上泛起光泽,眼中的火焰跳动着,“韩承抽他的鞭子,断了!哈哈,断了!那块挂在东边、油光水滑的肥肉,现在谁都闻得到香味了!凭什么老子不能先吃个痛快?!”
他骤然回头,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贪婪与狂躁扫过饕餮厅内外。
不仅阴影中的亲卫,连门口把守的、身披简陋改装铠甲、眼神麻木中带着同样凶悍气息的卫兵,似乎都因他的情绪而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传令!”
张彦桀咆哮道,声浪在岩窟中回荡,“打开所有仓库,把存着的硬货都拿出来!让城里城外的儿郎们,不分是人还是山里来的兄弟,全都给老子吃饱!吃撑!磨快你们的家伙事儿,检查好你们的甲!”
他挥舞着筋肉虬结的手臂,狠狠指向东方:“别管什么狗屁真龙假龙,别听什么诏书敕令!吃饱了,就跟老子出山!先去南离!那里有我们想要的一切——粮食、财货、还有最新鲜的补给!打仗?不,这是狩猎!是咱们泾源军最拿手的、最盛大的丰收!”
在他的逻辑里,世界早已简化为最赤裸的掠夺与被掠夺关系。
维系这支由堕落人类士兵与投靠食人魔部落混编而成的泾源军的,除了天险,就是对这种掠夺盛宴的集体渴望,与对张彦桀这个更强悍、更残忍掠食者的服从。
南离府的富庶与眼下的权力真空,在他眼中,就是为这场盛宴准备的最丰盛餐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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