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看其所在之处与面前那杀伐地图，任谁都会以为这是某位避世隐居、品茗弈棋的江南名士，或是某座千年书院中皓首穷经的年轻学究。
但那双眼睛，彻底撕碎了这温雅虚幻的假象。
瞳孔是极罕见的金棕色，澄澈剔透，本该映照出诗书礼乐，此刻却在跃动灯焰下，隐隐流转着一层非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幽绿寒光。
那光芒并不炽盛，却如草原深夜中头狼凝视猎物时，眼中那一点凝聚了所有饥饿、冷静与残忍的幽火。
他的目光此刻正落在地图上，缓慢、细致、带着一种近乎抚摸的专注，又蕴含着实质般的沉重压力，一寸寸碾过山川的脉络，最终死死钉在南离府那片用绿宝石粉精心点缀、象征着无尽粮仓、人口与脆弱无险的平原之上。
旁边的紫檀木嵌云石长案上，如同丢弃废纸般，散落着两份抄件。
一份纸质华贵，隐隐有龙纹暗印，是飙龙妙影那封宣告双龙共治北疆的正式敕令；
另一份则带着烽火疾传的仓促痕迹，墨迹犹新，详述着巍京城下那场决定北疆气运的决战，以及南阳王韩承兵锋受挫，暂归魄魅的关键信息。
年轻的秀容郡公早已阅毕，甚至能背诵其中要害字句。
飙龙敕令中每一个彰显绝对权威、确认联盟、划分秩序的字眼，都像烧红的金针，精准地刺入他骄傲与野心最娇嫩的核心；
而韩承——那个曾经如日中天、压得北疆群雄几乎窒息的庞然大物——意外受挫的消息，则像一剂混合了剧毒与蜜糖的猛药，注入他早已汹涌澎湃、渴望吞噬一切的野心洪流，激起滔天巨浪，冲刷着理智的堤岸。
“共治北疆……”
他开口，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石，又如上好的古琴弦被轻轻拨动，在这空旷、冰冷、充满铁石气息的厅堂内袅袅回荡。
然而，那悦耳的声线里，却包裹着足以冻结骨髓的讥诮与漠然。
“龙帝血脉，果然不凡。纵十万黄巾围城，自身如困浅滩之龙，仍不忘伸出鳞爪，于虚空划界，口含天宪，钦定这万里山河谁主沉浮。”
他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书卷气的优雅弧度，可那双金棕色眼眸中的幽绿寒光却骤然炽盛，如同鬼火跳跃。
“寻得一位不知从何处深海归来的龙王，缔结一纸盟约，便欲将这龙脊以西、炎铸以东、流淌着胡汉两族数百年血勇的北疆大地，悉数纳入双龙治下？好大的气魄，好重的威仪。”
他轻轻摇头，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动作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
“那么，将我秀容川六镇十五万控弦引弓、能从马背上生啖敌肉的带甲之士，将我尔朱朔风……又置于这新秩序下的何等位置？边鄙贡马之臣？恭顺守土之藩？还是……亟待驯服的潜在边患？”
愤怒，并非爆裂的火山，而是地壳之下无声奔流、蓄势待发的炽热岩浆，在他完美无瑕的温雅表象下剧烈翻滚，几乎要灼穿那层薄薄的冰蚕丝袍服。
但这足以让常人失去理智的怒焰，却被他心中某种更深沉、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死死压住、引导、利用。
那是自真正的尸山血海中爬出，踏碎了无数英雄豪杰的颅骨与野心，才登上这险峻权位之巅后，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铁石心肠与鬼蜮算计。
称臣？
纳贡？
他尔朱朔风自当年那场血腥盛宴后真正掌控秀容五镇以来，何曾有一年断绝对南皋飙龙妙影的礼数？
每年的贡品清单，都是秀容川最神骏的龙驹后代、最华美完整的雪貂玄狐裘革、最纯净的雪山金沙，由最谦卑的使者，以最符合震旦古礼的仪程，恭敬送达被围困的南皋城下。
言辞奏表，永远是工整骈文，极尽恭谨，将臣、仆、藩属等字眼用得娴熟无比。
但这流于表面的、近乎表演的臣服，与他将除云中镇外其余五镇的军政、经济、人事大权如铁箍般死死攥在手心；
与他当年亲手掐灭那场席卷北疆、令龙廷震动的“六镇军民大起义”的滔天烈焰，并将那些桀骜不驯、战力堪称北疆翘楚的起义骄兵悍将全数收编，打上独属于尔朱烙印的雷霆手段，并行不悖，甚至相得益彰。
前者是麻痹外界、换取合法喘息空间的烟雾，后者才是他权力大厦染血的基石。
那场六镇起义，绝非中原黄巾贼那等以流民饥民为主体、靠狂热与裹挟成军的乌合之众可比。
秀容六镇，自古便是朝廷安置最精锐戍边军团、归化最强悍塞外部落的首选之地。
数百年来，胡汉杂居、通婚、演变，早已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融汇了胡族骑射野性与汉家军阵纪律的尚武文化。
这里的男子，无论胡汉，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挽得了强弓，舞得动长槊，农时为民，战时为兵，家家藏甲，户户备弩。
他们不是被迫拿起武器的农夫，而是世代传承战争技艺、对朝廷既有忠诚更有积怨的职业化边军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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