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永平府外的两河水波光粼粼，在夏日太阳的照射下，蒸腾起一丝水雾。
永平府的城头，被充为书记官的郝冲，在几个披甲亲卫的带领下，在南城墙上快步走过。
韩林和秦良玉正站在南城楼的阴影当中，向城内眺望，几缕青烟从城中腾起，那是己方两营正在清扫盘踞在南城的鞑子。
虽然进了城，但韩林的心中隐隐感觉有一丝不妙。
郝冲的脸色十分凝重，走到两个人面前躬了躬身道：“禀总兵、游击两位大人，各队都有消息传来，属下做了汇总。”
韩林和秦良玉对视了一眼，然后对郝冲言简意赅地道：“念。”
“目前秦参将与高千总已经领着两营的人马将左近七街十二坊的地界清扫干净，正继续逐街逐房向北延伸。目前共阵斩鞑子五十七级，不过回禀说，这些虽然都是真夷，可八成都是不披甲的余丁；另有包衣一百四十九。”
韩林点了点头，对着身旁的秦良玉道：“看来，阿敏所领的建奴主力果然已经不在城中了。”
“这……就是属下后续要跟大人说的事。”
郝冲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又凝重了不少，他清了清嘶哑的喉咙，继续说道：“另俘鞑子及包衣二十五人，据他们供述，昨日刚入夜，阿敏挑选了一批余丁和包衣在城中阻击我军，便率了其余人等，裹挟壮男壮女趁着夜色弃城北逃了。”
“而在其逃离之前的白日，阿敏便下令尽屠城中老幼，直至他们走时才封刀。”
郝冲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着那些由他统计的数据，面色有些发白：“战兵营一部一司回禀，阙将楼二楼雅间九间，发现尸首约莫三百；战兵营二部二司回禀，皮市巷尸垒盈房；壮武营第六旗、第七旗在西泄水门发现尸淤河道，尸首不计其数……”
听到这里，韩林的气息不由得一窒，良久以后，才狠狠的一拍城墙青砖，咬牙切齿地道：“天杀的阿敏！”
城外简易胸垒伪装守军的汉人尸体，城中零零散散的回报，就已经让韩林有了大事不好的预感，那个浸泡在鲜血里的字眼呼之欲出。
屠城。
如果他前世对明末的历史有过深刻的研究的话，那他一定能知道，面对来势汹汹的十万明军，阿敏已经在昨日入夜时分弃城而逃。
这其实和之前高鸿中给出的判断一样，但就连对女真人知根知底的高鸿中也没想到，阿敏这个人竟然已经丧心病狂到了如此程度。
不仅将壮男壮女全部掳走，剩下的老幼病残，也被他下令屠戮殆尽。
韩林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哪怕只是叙述，但那种生灵涂炭的画面也让他心中十分不适。
旁边的秦良玉也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老天爷不开眼……”
秦良玉是西南边陲刚刚平定的安奢之乱的亲历者，九年之中，那里也发生过数次屠城惨案，而在这之前的播州之乱时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哪怕是她，再次听到这个字眼，心中也不由得揪紧。
韩林很想撂下一句“势要让他血债血偿”，但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吐出来。
阿敏已经逃了，想要让他血债血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放狠话没有什么用，更没有什么意义，但这件事肯定不会这么算了。
“东门那里，何中军也已经入城，正在与我军两营向中路清扫鞑子。”
其实说是两军，是郝冲有点夸大其词了，乐亭营卒虽然凶悍，但攻城巷战的经验其实比不上拥有大量城池攻守经历的白杆兵。
与白杆兵相比，乐亭营推进的速度慢了可不是一星半点，但是双方现在算是荣辱与共，这么说只是说有点厚脸皮，倒是不能算错。
“孙督爷、祖大帅和马大帅他们到哪里了？”
屠城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自然让人心中痛惜，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能一直抱守这件事不放，秦良玉很快就收整了心情，对着郝冲问道。
秦良玉的军中未设文职，因此与乐亭营共用共享，郝冲不敢怠慢，再次躬身回道：“回总兵大人，两个时辰以前的消息说，孙大人和祖大帅领军五万，已经到了石门镇；马大帅领兵两万，比孙、祖两位大人快一些，现在正在滦河西十五里。”
韩林心中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秦良玉为何有此一问。乐亭、石砫两营其实是大军的前哨，他们得到的命令清扫沿途，直趋永平府治城下，但并没有给他们下发攻城的命令。
现在反倒是因为阿敏弃城而逃，让他们占据了被屠戮后的城池。后续的命令还没到达，他们也只能在这里等待。
韩林在脑海当中回想了一下永平府的舆图：“算计，算计，马大帅最早今晚，最迟明晨就至。孙督爷、祖大帅应当是明日晚间。”
沉吟了片刻以后，韩林转身向秦良玉开口道：“大人，孙督爷是国之重臣，我等不能使之陷入险地。”
秦良玉点了点头：“老身明白，既然那大鞑子已经率主力北逃，这里残存的也不过是你们说的没甲的余丁和包衣，如若是这样的话，那就让队伍再零散些，尽快将全城都清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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