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骡儿似乎早就猜到韩林会有此问，从桌下掏出一幅包含京师、蓟镇、永平、保定的巨大舆图，挂在了韩林正面的墙上。
清了清嗓子，他对着韩林抱了抱拳道：“回大人，大人不在这几日，底下的兄弟们也没闲着。苏日格领着哨司的人一直缀在鞑子后面，为此还折了几个好手。”
杨善有些不悦地道：“说这些丧气的话做甚？咱们打了这么多天的仗，谁手下没死伤弟兄？大人问你什么，照实说便是。”
郭骡儿略微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韩林则压了压手，打着圆场道：“阵亡、受伤的弟兄们，不分司部、水陆，都叫书记官一个个记清楚，等回去以后按战时例抚恤。”
“属下代弟兄们谢过大人。”
郭骡儿对着韩林欠了欠身，然后拿起一个纤细的木棍在舆图上指着，缓缓地道：“永定门大败满桂军以后，女真人和外藩蒙古移师去了德胜门，还是最开始他们那个驻地。”
韩林摸了摸下巴，缓缓地道：“说到底，女真人也慌，安营扎寨选的都是熟悉的地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十九日的事了。当天苏日格还看见有一大队外藩蒙古向北去了。”
张孝儿盯着舆图看了一眼：“向北？往昌平、密云去了么？那里是刘总督的驻地，一个外藩蒙古部落，他应该不至于防不住吧。”
郭骡儿摇了摇头：“苏日格说，看着不像出征的样子，反倒像是……班师。”
“苏日格是蒙古人，对于西虏的习性比咱们更熟，他的判断应该不差。”和苏日格配合最多的金士麟说道。
韩林轻轻地道了一声“嗯”：“按照西虏这么多年的尿性来看，他们习惯打一波草谷就跑，耐心可没有一直攻城略地的鞑子强，应该是不想打了。不过他们本身也不是主力，少一支对于建奴来说影响不大，你继续说。”
“二十二号那天，有大概几千骑兵打着两红两蓝的旗号，往东边去了。苏日格怕中埋伏，叫人跟了一阵又撤了回来。不过这群人刚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经过，看样子是往通州去了。”
“然后就是今天，虽然苏日格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但属下等用望远镜看到，似乎鞑子的大军已经都往通州的方向赶了。”
韩林的目光随着郭骡儿手里那根纤细的木棍移动，最后落在了通州的地界：“看来鞑子贪得无厌，还没抢够。”
漕运通济，是为通州。南北两京皆有通州，但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北通州所承担的任务更重——几乎大部分的官漕都要在张家湾汇聚，再运抵京师。
“咱们现在归马世龙马都督管，此事当尽快向他禀报。可知马都督在哪儿？”
“马都爷去良乡了。”
“去那里干什么？鞑子都离开好几天了。”韩林有些疑惑地问道。
“大人怕是还不知道，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所带的山西兵，因为一日数调、不给粮饷，已经溃散了。目前这群溃兵正在良乡纵抢，马都爷过去一是镇压、收编溃兵，二是要将耿巡抚、张总兵抓回京师问罪。”
“个狗艹的朝廷！”
郭骡儿的话音刚落，耐不住性子的杨善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这是什么道理？！要是老子，老子也去抢！”
他越说越来劲，直到金士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杨善的声音才讷讷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声息。
韩林听完以后，也是一阵无语。
继侯世禄的宣府兵之后，第二支勤王兵溃散了。而且相比于宣府兵，这群被文官带领的山西兵更惨——作为武官的侯世禄，好歹能见势不妙就想回宣府就食，甚至阴差阳错得到了满桂的接济；但作为文官的耿如杞、张鸿功，却不敢违背朝廷的旨意，只能带着早就饥肠辘辘的卒伍一天之内被调遣数次，怎么可能没有怨气？能坚持到现在才溃散，已经是万幸。
想到这里，韩林也不由得一阵后怕。
还好，当初从乐亭出来时就带了足够的粮食，后来在永平府又和知府张凤奇要了不少；再后来虽然是袁崇焕麾下的一支偏师，但也属于朝廷不敢得罪的主力，粮草仍能及时供应；现在又抱上了经略梁廷栋的大腿，并且刚拿到了一批粮食。
不过韩林在心中也打定了主意：日后要是没有粮草供应，他打死也不会贸然行军。
“辽军那里怎么样？真的回辽东了？”
韩林也没想到，在他入狱的这短短二十几日，外面已是白云苍狗、物是人非——祖大寿竟然带着辽军东回山海关了。
“潘野传回来的消息说，祖大帅已经入关。孙承宗孙阁老在山海关想要劝回祖大帅，不过距离太远，消息传递不便，目前只有这一则消息。”
韩林有些疑惑：“潘野？他不是在皮岛么？怎么会比咱们还更早知道这些动向？”
“嗨呀！竟然忘了跟大人说这事儿！”郭骡儿一拍脑袋，“最开始的时候，潘野随刘兴祚刘副将去了锦州。袁都……呃，袁崇焕率军入卫的时候，觉得刘兴祚是新附之师，因此没叫他一起跟来。等孙阁老到了山海关以后，刘兴贤代其兄去拜见了孙阁老，孙阁老随即将刘兴祚及其麾下四千人召到近前，命其防守永平。”
韩林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曹文诏呢？也跟着祖大帅回去了？”
对于曹文诏的动向，韩林还是十分在意的。在诸多友军当中，他和曹文诏的交情最深，也还算能够信任。之前他镇守的三屯营，就是交给曹文诏接手的，现在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里。
郭骡儿摇了摇头：“这倒是不清楚。不过大人你也知道，在辽军内，曹将军因为性子耿直，和很多人不太对付，尤其看不上祖大帅的妻弟吴襄……”
韩林哑然失笑。
咋说呢，曹文诏是一员猛将，每战必会一马当先；而吴襄呢，是个妥妥的生意人和代表祖大寿的“交际花”，行军打仗方面嘛，不能说是外行，但也是个半吊子，绝对不会陷阵冲锋，甚至遇到硬骨头都会绕着走。
两个人的性格截然相反，自然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这俩人都和自己颇有渊源——特别是他们的后辈，都是自己的“好大侄儿”。
经过郭骡儿的简报，大帐内的诸人，尤其是久困城内、对外部局势一无所知的韩林，终于对当下的情形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至于后续该如何行动，韩林也暂时拿不定主意。毕竟他今日刚从城内出来，只能先将情报整理好送给马世龙，等候他后续的差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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