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渐白。
“困吗?”
柴世似问非问:“走吧,时间紧张,我们还有事情要做。为了等你,早朝已经推迟了。”
不及李遗反应,柴世已经迈步。
天下至尊,身形却好似有些佝偻了。
走出几步忍不住立在原地捂嘴轻声咳嗽。
李遗忍不住道:“陛下,珍重龙体啊。”
柴世摆摆手道:“朕无碍,但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多少时间了。”
李遗拽住急匆匆的皇帝,走到他身前,轻轻弓下双腿:“兄长,请!”
柴世神情为之一滞,欣慰大笑:“好!”
趴伏在弟弟不甚宽厚的肩膀上,瘦削的身体硌得他不适,但仍让他觉得,这份安稳,是龙撵给不了的。
无人知道这一路皇帝与这年轻人都谈了些什么。
当年轻人一步一步将皇帝背到大殿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帝在李遗背上,已经呼吸均匀,补了个觉。
李遗站定身形,轻声呼唤道:“陛下,我们到了。”
柴世睁开眼睛,神色自若,站稳身子舒展下身体,破除大臣的议论,此刻他还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天子。
纵然半壁江山沦陷,纵然江南处处世家掣肘,可九五至尊确实是他!
一步一步走到龙椅前,威严的气势重新回到他身上,迎接他的是山呼海喝的万岁。
李遗的官身是禁军司马门校尉,此刻的他应该在值守宫门才对。
他退到朝臣最后,却没有离去。
自然是柴世的特别交代,今天,有他的重头戏。
红紫公卿,李遗一个不认识,议论朝务,李遗一概不懂。
他静立闭目养神,直到听到柴世唤柴宣名字,才移步出列。
天下的目光聚集此刻。
柴世站起身降阶以迎。
“诸公,我大魏梁王,威武否。”
鸦雀无声,无人回应。
俱是在震惊中尚未回神。
李遗一步步走到最前列,无视那些扫视的目光。
行大礼参拜:“臣弟,柴宣,拜见陛下。”
柴世亲自搀扶他起身,牵起他的手面对衮衮诸公。
朝见群臣。
李遗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惊雷炸响,虽是冒领身份,如何脱身都已经与柴世商定清楚,但是此前景象,从一个泥腿子一步登天,是能力也?是人品也?
都不是,命运使然!
三年前的泥腿子,此朝竟也有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一天!
“柴宣,见过诸公。”
依旧无人回应。
群臣面面相觑,虽早有耳闻,但兹事体大,关乎国本,谁都不敢贸然表态。
“陛下,此事是否还需商榷?”
“中书令有话说?”
面容毛发旺盛却悉数雪白如雄狮的男子率先出列。
“臣,说一句冒犯天威的话,梁王身份,可是确凿无疑?恢复梁王爵位,陛下可是思虑清楚?中书省,没有接到朝报。”
柴世道:“朕与太后已经亲自查验,自然无误,至于梁王,先帝所封,此事尚书令应有所知。”
雄狮面容的老人答道:“既然陛下乾坤已断,臣无异议,参见梁王!”
“陛下,先皇许诺梁国为梁王藩地,可需更改?”
“尚书令多虑,无有更改。”
“那么陛下,梁王年纪,理应就藩了。”
柴世微微一笑,似乎是不懂这人言下之意,解释道:“皇弟才回到宫中,太后与朕欣喜万分,然皇弟竭力要求为国出力,不欲久居金陵,就依之前所封,为我大魏国使,出使叛梁。众卿以为如何?”
李遗注意到,此话一出,许多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一些人一口气提得更高。
早就不是毛头小子的李遗记得柴世在其背上叮嘱的一句话:“今日,你会看到千人千面。与你之前直面的善恶不同。你永远猜不对,猜不全,眼前这些人的内心。”
对于中书令的质问,李遗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
而对尚书令的问题,虽然隐晦李遗也能从众人的反应中察觉出些什么,有很多人,不愿意他留在金陵,还有一部分人,既不愿意他留在金陵,更不愿意他出使赵梁。
除去一个未满十岁的皇子,柴世的四个儿子都已成年,储君之位始终空悬,无不虎视眈眈。
而兄终弟及,在本朝,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李遗知道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
“诸公,柴宣诸多不懂之处,望不吝赐教,当然,若需要柴宣为北地故旧带话捎物,亦可驱使。”
“陛下,殿下,臣有话问一问梁王。”
柴世走回龙椅:“问梁王,不要问朕。”
该来的总会来,李遗凛然无惧。
“微臣颖南姜术,敢问梁王殿下,此去叛梁,为我国求战求和?”
李遗笑笑并不直接回答道:“姜先生,盛名早有耳闻。敢问姜先生,可还记得当年南渡,无有果腹,以友人吃食含颊以养活亲子亲侄的旧事吗?”
这是姜术成就仁义之名的事迹,在场之人无有不知,李遗知道也并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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