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满地机油的店铺前向里张望。
根据地图背面对应的提示，我们要找店主刘传做问卷调查。
“请问刘传刘老板在家吗？”
我问了好几遍，里面没人回应。
正准备先跳过这家找下一家的时候，旁边停放着的大货车底盘下，忽然滑出来一个全身漆黑光膀子光头的中年胖男人。
“你们找我干嘛？”
他跟个大黑耗子似的滑出来，我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呃……你……你是刘传啊？”
“是我，咋了？”
我赶紧凑上去蹲在他面前，拿出我胸前蓝色工牌给他看。
“你看，我是公司的业务员，想来问问您对我们公司印象如何，社区居住环境如何，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提出来，我们做个调研报告汇报给公司。”
刘传伸出沾满油污的手，正准备查看我的工牌，却被赶过来的卷发男生一巴掌拍开。
“拿开你的脏手，别碰她！”
男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没有和我说话时那么俏皮了。
刘传被他这一巴掌呼出了脾气，嗖～的一下缩回车底不出声了。
“啊喂！他是实习生，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有哪里需要帮忙的您说话，求您帮忙在表格上签个字！”
嗖～的一下，这大黑胖子又从车底钻出来了。
“这还像句话。想让我签字啊，没问题。帮我把车修好，把我这店铺清洗干净我就签。”
“什么？”
我和卷发男生异口同声，不确定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这间乱七八糟破破烂烂的店面，以及这辆撞得稀烂的大车。
这屋里是几百年没洗过了？灰多得看不出柜台原本的颜色。地面被机油浸透芯了吧？就算把地皮铲掉都不见得底下是干净的。
还有他这车，我只是做个问卷调查，我又不会修车！
见我们面露难色，迟迟不语。刘传说话了：“不想帮忙啊？不想帮忙就别来捣乱。以为把我们丢在这不管不问就行了？迟早有一天我们要造反！”
他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再也不抬眼看我们。
我听着造反这个词可不太好。这才第一个C级就这么难了，那后面还有那么多任务……
“算了，洗，我洗！”
我一咬牙，答应了他的请求。
听我松了口，刘传赶紧从车底钻出来，满脸堆笑地跑进屋里拿出一大盆清洁用具。
“嘿嘿，小姑娘你人真好，待会儿我给你打个满分～”
他将物品全部塞给我，自己走到门口的水龙头前胡乱冲洗身上的油污。也不管洗没洗干净，随手拿了块汗巾擦干，走到树下的摇椅上，塞着耳机躺着听曲去了。
躺下的时候还不忘了说一声：“洗好了喊一声，我给你们签字。”
他倒是凉快了，只剩下我杵在原地头脑发懵！
“走了，别干了，回家睡觉。”
手心忽然触碰到一阵微凉，男生牵着我的手就要拉我走。
我猛然甩开他的手，躲开几步，还在回味刚才他牵我手时候他的体温。
比普通人低一些的体温。
虽然可能不是好人，但是他在关心我。
我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挽起袖子卷起裤腿就开始干活。
他又来牵我。
“走了，这破公司不干也罢，明显就耍你。”
我推开他。
“这是我的工作，你怕辛苦就一边凉快去，我自己一个人也行。”
干体力活会让人更加冷静。我大概猜到这是一家什么公司，做什么任务了。
我近距离与刘传说话的时候，感应到他身上有一股子悲伤藏在心里。
这家店里只有他一个人，没看到他的家人，也许他的家属出了意外，也许他才是那个出意外的人。
店铺旁边停放着的大货车，驾驶室的位置严重变形，车厢也凹陷了许多。
考虑到我从来不梦见活人，就能猜到他是亡魂了。
大概是开车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死亡的灵魂。
这里应该和那个什么枉死城差不多，也属于地府某个地方，专门用来安置这些孤魂。
那张满意度调研表我也看了，上面写清楚了每个需要调研的人的姓名，职业，以及日期。
大概就是他们的死亡日期。
上面的日期距今都超过20年了。
在这里开店也接待不了几个人，街道上没几个行人。
这20多年里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在这等待他的家人吗？如果这样想的话，太早相见恐怕也不是他所期盼的。
一直见不到的话，一个人又孤孤单单。
确实会越想越难过，这日子越过越没有盼头。亲人相聚之时，说不定就是彻底离别的时候。
公司能想到替他们这样的亡魂做一些事也挺有人情味的。
我能做的，也只是顺应公司安排记录他们的心愿，替他们做汇报，尽量给他们争取一些好的福利。
可恶啊！地上这些机油混合物真是难洗，怎么刷都刷不干净。我的手都被清洁剂泡白了，十个指腹皱成一团。
“我来吧。”
傲娇的公子哥忽然凑上前来，握住我的手，低头地哈了一口气。
“你在旁边坐一会儿，我帮你吧。”
不容我拒绝，他随手拖过来一个小板凳，把我拉到一边按在小板凳上坐好。
递给我一个浅浅的微笑，便脱下西装外套，取下精致的领带夹，将领结解开取下，把这些衣物随手塞进我怀里。
这一刻的温柔令我心头一暖，有人帮忙真是太好了。看来他也不是光站着说话不干活的人。
我心里偷偷乐呢，低头一看手掌——
皱巴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如初，指腹的皮肤饱满光滑。
奇怪，怎么突然好了呢？
难道是他刚才吹的那口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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