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深处的风，比山门外更像刀。
那不是从天上吹下来的风，而像是从地底某个极古老的伤口里倒灌出来的寒气，裹着碎石、雾沫与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贴着人的骨缝往里钻。四下黑得厉害，唯有那条若隐若现的青色旧脉道，像埋在深渊里的龙骨，时断时续地亮着，勉强给人一点方向。
而在旧脉道更深处，那一点时明时灭的赤光，正像一颗不肯熄灭的邪眼，静静伏在那里。
灵珑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她对龙族族地熟得不能再熟，知道哪处山壁藏着禁纹，哪道暗渠通往哪座峰头，甚至连许多废弃旧道的走向都记得八九不离十。可眼前这缕赤光带给她的感觉，却让她心口发沉。那不是普通灯火，也不是族中惯用的传讯灵焰，而像某种以兽血与龙气杂糅出来的引灯，颜色邪得发暗，连照出的雾都像裹了一层脏污。
“是运送阵引。”她低声开口，嗓音被风切得有些冷，“主战旧脉道本来只走兵械、伤员和紧急军令。若有人在这里点引灯，说明他们运送的东西见不得光，而且不止一次。”
易辰没有立刻接话，只半蹲下身，掌心轻轻按在石台边缘一块凸起的青黑石片上。
石片入手冰凉，表面却残留着一丝极浅的温热，像刚刚有什么重物拖曳过去。再往前半步，石缝里还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令人不适的腥甜。
易辰指腹一捻，那粉末竟微微发黏。
“不是寻常兽血。”他抬眼看向灵珑，“更像是被炼过的骨血灰。”
灵珑眼底骤然一寒。
她听得明白。这种东西不会用在普通军械上，只会用来浸养那些和邪祟、异兽、禁术有关的东西。换句话说，刚才从这条旧脉道里被转送出去的，极可能就是烛龙一脉留在龙族暗线中的某个关键物件，或者某种尚未完全成形的凶物。
而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裂谷上方远远又传来钟声余震，沉闷得像敲在人胸口。风声里，隐约还能听见主峰方向有龙吟交错，显然封山之后，整座族地都已经动起来了。
易辰站起身，目光沉稳得近乎冷静：“不算晚。灯还亮着，说明他们才走不久。”
“可旧脉道下面分三岔。”灵珑迅速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回到局里，“左边通废鳞库，中间接古运兵井，右边则能绕入后山外缘。若他们故意留灯迷我们，走错一步，就会被堵死在下面。”
易辰望着那缕赤光，沉默片刻，忽然道：“它不是留给我们看的，是留给它要去接的东西看的。”
灵珑一怔。
易辰缓缓抬起掌中那枚地脉感珠。珠体原本是清冷银白，此刻却被下方的气息逼出一层极淡的灰纹，像水面上被墨迹慢慢晕开。
“你看，感珠不是单纯朝着前方震，它是在顺着某一道固定脉络被牵引。”他语速不快，条理却清晰得惊人，“若只是有人仓促逃遁，不会走得这么稳。除非他们不是怕被追，而是在按既定路线，把东西送去某个必须送到的地方。”
灵珑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他们真正着急的，不是摆脱我们，而是完成交接。”
“对。”易辰看向她，“既然如此，那条路就不会绕太多弯。越是要快，越会选最短的那条。”
裂谷里的风猛地卷过，吹得灵珑额前碎发贴上眉骨。她盯着那线赤光，眼神一寸寸沉下去，脑中已飞快把三条岔道重新过了一遍。左边废鳞库看似偏僻，却要绕过一段塌脉；中间古运兵井地势最低，适合藏东西，却不适合快速转送；只有右边后山外缘那条旧道，虽最险，却能最快接近龙族外侧山脉。
若图卷上的山脉赤线当真已经开始运转，那么他们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把某件东西藏在龙族内部，而是送出去，送到能真正接上整张暗网的地方。
“走右边。”灵珑抬头，声音斩钉截铁。
易辰点头，二人几乎同时掠起，沿着裂谷半腰那条细到几乎容不下双足的青色脉线继续向下。
这一段路，比方才更险。
旧脉道废弃多年，许多地方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光痕，下面就是看不见底的黑雾深渊。四周山壁不时有碎石滚落，砸进谷底后半天都听不到回响，像整个人间都被这条裂谷一口吞没。越往前，那股血腥气便越浓，偶尔还能闻到某种焦糊味，像鳞片被活活烧灼过后留下的腥臭。
灵珑在前，易辰紧随其后。两人谁都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在转折最急、光脉最淡的时候，才会彼此递一个眼神，或者极短地提醒一句。
这种并肩前行的安静，竟比先前许多刀光剑影还更让灵珑心头发紧。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可越是在这样生死悬于一线、四周只有风与黑暗的地方，身后那个人的存在感便越清晰。易辰的呼吸、步伐、气息，甚至他在她险些踏空时自后方按过来的一下灵力，都会被无限放大，像黑夜里唯一稳着不动的那一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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