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其实朝廷和皇帝根本都靠不住。”有百姓不免叹道。
周围许多人顿时对他侧目而视。
过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开口道：“是啥让你之前觉得皇帝和朝廷靠得住的？”
这个道理不是人尽皆知，而且是早就知道，几乎可以说是打从生下来晓事之后就知道的吗？怎么还能在这个时候这么说。
那人被这么一问，卡壳了一瞬，随后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什么时候说我以前不知道了？我以前也知道不能指望这些人啊，我就是现在感叹一下啊！”
其他人没再说什么。
他们倒也相信这段话，毕竟要说这年头的寻常人家，要是谁家的人长到已经成家立业的年纪了，竟然还不懂这个道理，那就太不可思议了，也太不符合常理和逻辑了。
“不管咋说，确实是得靠自己。”一个人道，“就算是咱这一代看不见结果，但是真要影响够大，范围够大，那也能给自己的儿孙或者其他后辈争取到点机会。”
这什么开豁贱籍的政策不就是这样？
要是没有明朝末年那一场规模巨大的奴变作为开头，也作为高潮，那么后续的陆陆续续的奴仆反抗估计也很少，不会有那么多——先例这个东西还是非常重要的，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先例，很多人就是不敢踏出那一步的。
哪怕这个先例的结果没那么好，哪怕这个先例最终被镇压下去了，但是只要有这个先例在，那很多人在真的没有其他出路的时候，就是敢于去试一试这条路的。
这人感慨道：“那些王公贵族地主豪绅咱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也是这样，但是对咱们来说，要是真的毫无先例，那就确实很难说要这么去做……”
许多人不由点头。
那确实是这样。
王公贵族，地主豪绅，这些人他们不知道，也不清楚。但作为寻常百姓，整日里奔波求活，日子可能勉强好过一点，也可能就是在挣扎，如此一来，基本上为了生存就耗光了心力。他们基本上是没有太大兴趣和勇气去走一条没什么人走过的路的。
太不可控了，他们拥有的本钱又太少太少，真要有什么不好的结果，那可怎么办？
即便是走投无路之下，这种没有先例的选择也没那么容易做。
“而且有些事情那确实是想不出来啊……”还有人道，还举了个例子，“就比如那个要求奴仆的儿女不能也直接成为奴籍一样，我就想不出来，我要是个奴仆参与奴变，我大概能够想到的就是要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脱籍成为良民，但是要让日后可能的其他奴仆的儿女不是奴籍……”
他是真的想不到。
“其实要是有机会，这位说不定也会是个功成名就的。”许多人对此都表示了认同。
“不用有机会，人家现在不算是功成名就吗？虽然最终肯定没了，但是史册留名，这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名声，然后还立了碑……”
一群人陷入了沉默。
好像确实是这样。
半晌，有人打破了这番沉默：“不管怎么说，总之就是得先有明末那一场奴变才能有后来的这一切……其实也就像是农民起义推翻前面的朝廷之后，后来的朝廷在一段时间内就能知道要善待百姓重视民生了……”
都是这么个理啊！
虽然如果没有农民起义，或者说大规模农民起义，前面王朝不是农民起义推翻，后来建立新朝廷的皇帝也未必不能意识到百姓民生的重要性，未必不能在一开始重视起来；但是显然，有了农民起义席卷天下，皇帝和大臣们才能更加吸取教训，在新朝廷建立的前期能够重视一二，收敛一二，而不是直接压榨百姓放飞自我奢侈享乐……
奴变也是这样。
他们就是寻常百姓，也不懂那么多政治，也不清楚皇帝到底会怎么想，当然，也不知道什么所谓的“皇帝很多消息可能会被大臣糊弄以至于搞不清楚民间到底是什么情况”这种说法到底是对是错，皇帝在宫里面到底能不能真的了解到天下的情况。
所以，他们也不能确定，如果没有明朝末年那一场规模巨大的奴变，皇帝在想要搞什么集中皇权的时候就一定不能看到奴仆这么一个下手的切入点；他们也不能确定，如果没有明朝末年那一场奴变之后陆陆续续零零散散的奴仆反抗，皇帝就一定不会注意到奴仆们的诉求、奴仆这样一个压制士绅的切入点。
但是他们也能够确定，后来皇帝给出来的这一堆待遇，其实都是奴变的奴仆们、反抗的奴仆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尝试争取的，如果没有这一系列争取，估计皇帝就算是注意到了这个切入点，很可能对奴仆们乃至其他贱籍的待遇也不会如何，大约也就那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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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不能确定，但是皇帝们却是可以确定的。
“要是没有这些民意，那个皇帝确实大概率不会选择这条路的，这毕竟还是挑战了主仆尊卑伦理秩序的。”杨坚非常肯定。
要知道，不论如何，主仆尊卑这个秩序确实是不可否认也不可废除的，不然的话，天下就不能正常运转了。而既然如此，那么皇帝又凭什么要对抗这个秩序？
一个脑子正常的皇帝，在没有发现什么现成且可行的切入点的话，那是绝对不会从这个问题下手的，否则的话，那就是胡作为非，破坏纲常，是在自己一人与天下为敌——士绅敌视就不说了，寻常百姓也未必会拥护。而作为直接受益对象的奴仆以及其他贱籍群体……谁能保证他们就一定会拥护支持？
就算他们拥护支持，他们拥护支持的效果又有多大？
一项挑战根深蒂固的成例，或者说默认规则的政策，不论如何，也一定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支持的，至少需要军事和民意两方面支持。
前者是武力保障，后者是不让皇帝直接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暴君、让政策能够真的在一定程度上推行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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