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厌戚一手啃桃,一手拨弄着面前桌上的石子,超绝不经意地嘟囔:“那倒是奇怪了,往常栖蘅这家伙每月都会来看你两眼,这半年怎地还改习惯了。”
“难道——”,她说着,猛地一个抬头,直把魏茧吓了一跳。
魏茧手中的半个桃子“啪叽”掉落,想捡都来不及,魏茧看着桃子一脸心痛,幽怨看向李厌戚。
“师姐,多大点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不要一惊一乍的。”
李厌戚不理睬,只接着道出自己的猜想:“总觉得栖蘅是伤重还未愈呢,他那般凡事都亲力亲为的性子,若非身体不允许,这半年来怎会把门下事务都交给执事长老。”
话到最后,李厌戚丢给魏茧一个眼神,怂恿道:“小云,走,咱姐弟俩去探望探望?”
魏茧右眼皮跳动,迟钝片刻后,他转过头去,掩饰着眼中的犹豫,冷着张脸拒绝:“不去,受伤而已,又死不了,还探望,给他矫情的。”
语落,魏茧一甩长袖起身告辞离开。
“诶!”李厌戚瞧着那离开的背影,无奈耸耸肩,继续啃着手中的桃子,摇头叹息:“这孩子,怎么越大脾气越怪呢,小时候多可爱啊,一口一个戚姐姐、伏安哥哥的……”
不由得忆起往事,李厌戚唇角挂起笑颜,可眼底却涌现一股泪光,她吸了吸鼻子,垂眼不禁笑说“自己又在想什么呢”。
咽下最后一口桃子,李厌戚抛下手中的石子,拍手起身,欲往殿里走,可没走两步,她忽地回头望向暮色的天。
“还不回来吗?”
她轻喃,不知是对何人所说,带着丝丝忧虑。
青丘,葬花茔。
葬花茔中金鱼草依旧绚烂盛放。
江夜雪望着这片夜间的花海,有一瞬恍惚,他下意识回头,扫视身侧、身后,但没再看到上次来时那个曾一直紧跟着他的人影。
“真是见鬼……”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江夜雪回神不由轻嗤,快步跟上目标明确,直往西北方拾花源而去的易慕夕。
易慕夕为何要来此,江夜雪猜测是因这是秦随生前居所,在此能更好唤回其魂魄吧。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具体如何,还得看易慕夕。
拾花源就在眼前,可匆忙赶路的易慕夕却是停下了步子,只静静看着那处院落。
“你可知,他为何没了修为,却还能在此安然生活,不受怨灵侵扰吗?”他忽然问了江夜雪一句。
葬花茔,从古至今不知埋葬了多少婴孩,怨煞成灾,别看此地表面一片岁月静好,底下可全是狰狞的人骨。
这地方就连修为深厚的修士也不敢多停留,不是怕自己打不过,而是怕会在不知不觉间被这里的怨气侵蚀,道心破损。
所以,秦随一个又瞎又哑的残废,到底是怎么存活下来的,真是个值得令人深究的问题。
但易慕夕并没想得到江夜雪的答案,他自顾自回道:“因为,在他没有出事之前,他一有闲暇时间就会来此度化恶灵,消除滋生的煞气,一行便是十数年。”
“它们都认得他。”
“他说,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度化所有冤魂恶灵,葬花茔不是阴森坟冢,该是一片充满欢声笑语的花海。”
“呵呵呵,”易慕夕说着自己却笑了起来,只是声音愈发沉闷,“我当时还觉他又在做什么傻事,如今看来,他倒是有先见之明,又救了他自己一次。”
江夜雪未应,只是看向拾花源内被粉白海棠包围的院落,心中平白生出几分怅惘来,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握紧。
回神,他忽觉可笑,怎会不可笑呢,他居然在秦随身上感受到了似曾相识的痛苦,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自己。
可他,可不是秦随那种会为了别人,而轻易决定放弃自己的人。
他们也根本不同。
江夜雪收回视线,眼底的复杂情绪重新换上了往常冷漠,他开口:“开始吧,上次一战,只怕青丘对此地情况更敏感,速战速决的好。”
“有劳。”
易慕夕盘膝而坐,指尖捻诀,摊开的掌心上躺着那副残破的银色对戒。
晚风掠过葬花茔的金鱼草,卷起细碎的花瓣,花瓣飘散,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久久不曾飘落。
江夜雪足尖一点,落于三丈之外的海棠花枝头,同时手中向易慕夕掷出五张黑金符箓。
符箓落地,隐入地底,随即以易慕夕为中心化出繁复的赤金色阵纹,阵起,结成一道结界,将拾花源笼罩其中。
结界边缘泛起细密的涟漪,将周遭蠢蠢欲动的怨气隔绝在外——那些潜藏在花海下的怨灵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细碎的呜咽,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易慕夕双目微阖,唇瓣轻启,低沉的咒语声自喉间溢出,带着古老而苍凉的韵律:
“天地玄黄,日月昭彰,魂兮归来,入我玄囊。”
“枯木逢春,献祭魂殇,一丝残魄,滞于四方。”
“以血为引,以戒为纲,声声唤汝,秦随——归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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