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屋中静了许久,凌厉的斥责并未响起。那人只是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红盖头上,沉默不语。
“?”苏明妆。
如果她没记错,上一世他沙哑着嗓子,冷冷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
为什么他还没说?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节修长,带着薄茧,拿着玉如意。
红盖头被缓缓挑起。
烛火的光涌进来,晃得她微微眯眼。视线清晰的那一刻,她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裴今宴穿着一身绯红喜服,墨发束起,眉眼锋利如旧,正是年少时最俊朗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却全然不是年轻时的锋芒与冷怒。
相反,是沉稳和肃然。有金銮殿上的风霜,有战场杀伐的凛冽,更有失而复得的温柔,和浓得化不开的缱绻。
——那是属于老年裴今宴的眼神。
苏明妆心口轰然一震,呼吸都滞住了。
“怎么不说话?”
裴今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吓到了?”
苏明妆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发不出声音。
身着喜袍的高大男子,在她面前,慢慢俯下身,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低声道,“是你吗?”
苏明妆猛地睁大双眼,震惊地盯着他,瞳孔不断震动。
在她剧烈抖动的眸子中,年轻男子轻笑出声,夹杂着一声叹息,用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看来,我美梦成真了。”
“什……么?”苏明妆惊恐地偷偷看向周围。
此时喜房人满为患,却鸦雀无声,大家都好奇,这对“特殊”的新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在放狠话吗?
毕竟当初苏家小姐诬陷公国爷,是公认之事。
男人没理会周围人疑惑的视线,自顾自用两个人听见的音量,道,“我闭眼的时候,雪下得正大,你握着我的手,说先去下面等我。我临死前就在想:如果可以许愿,我想回到成亲这日,我想和你重新开始,我不想质问你、误会你,我们已有了完美结局,我还想有个完美的开端。”
苏明妆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这句话,是她临终前贴在他耳边说的。除了他们二人,再没人知道。
他也回来了。
他真的也回来了。
不是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重活一次,他们两个人,带着两世的记忆,带着一生的夫妻情分,一同回到了这场大婚的起点。
“怎么会……” 她哽咽着,眼泪掉得更凶,“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裴今宴抬手,为她擦去眼泪,轻笑道,“别哭了,要进行仪式了。”
旁侧侍立的喜娘、王嬷嬷,云舒、习秋几个丫鬟,原本都垂首屏息站着,满心惊惶——早前阖府都传这婚事是苏家强逼,国公爷满心不愿,都怕他今夜发作起来砸了新房。
此刻见他非但没半分怒意,还温柔替新夫人拭泪,几人皆是一怔,飞快地对视一眼,又连忙敛了神色低下头,不敢多看半分。
正说着,喜娘见两人和和气气,既没争吵也没摔东西,狠狠松了口气,心想今天不会出大岔子了,连忙端着朱漆托盘堆起笑上前,福身道,“国公爷,夫人,该饮合卺酒了。”
裴今宴点点头,先伸手拿起两只酒盏,将其中一只递到苏明妆手里。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相碰,都微微一顿。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
是真的。
不是幻境,不是美梦。
“喝了这杯,才算礼成。” 裴今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化开,“上一世欠你的大婚,这一世,我慢慢还。”
苏明妆吸了吸鼻子,端着酒盏的手还有些抖。
两人手臂交缠,凑近了饮下合卺酒。
酒液清冽,入喉微甜。
就在两人脸颊几乎相贴的瞬间,裴今宴微微侧头,贴在她耳边,气息温热,轻声吐出四个字。
“如愿、如念。”
苏明妆手里的酒盏险些拿不稳。
如愿,如念。
那是他们的一双儿女,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疼了一辈子的宝贝。这个名字,藏着他们半生的圆满与温柔。
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房里众人闻声都垂得头更低了,喜娘识趣地往旁侧退了退,众人都敛声屏气,只作未闻,给两人留出余地。
所有的彷徨,所有的孤独,所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裴今宴缓缓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眼眶也微微发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
“不哭了,明妆。”
“我在。”
“这一世,我们不闹了,好好过。”
红烛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窗外夜色正浓,可苏明妆知道,这一次的新生,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前尘烬,旧梦欢。
红烛重燃日,故人再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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