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妆猛地醒来,她惊恐地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坐着,头上沉甸甸的,好像还盖着红盖头。
红盖头!?
她都已经垂垂老矣,怎么做这种成亲的梦?
成亲?梦?
好熟悉的一幕……
苏明妆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分明已经躺在慈宁宫的暖阁里,身边是守了她一辈子的夫君,窗外落着当年的第一场冬雪。
她喘完最后一口气,闭眼时还握着他枯瘦的手,听他哑着嗓子说 “等我”。
怎么一睁眼,倒做起了年少时的梦。
还是这场,她记了两辈子的大婚。
最早的时候,她也以为那只是一场极其真实的噩梦——梦中她因诬陷裴今宴轻薄而强嫁,婚后与锦王偷情、气死裴老夫人、被父母抛弃,最终得花柳病而死。
那时她也是在这同一张喜床上惊醒,一身冷汗,只当是上天垂怜,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梦。
她带着那场惨梦的记忆重活一次,忍辱负重,步步为营,拦着老夫人的旧疾,整饬了望江楼,开了版印坊,和裴今宴从猜忌到相知,从疏离到相守。
她原以为能守着国公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到底……还是没躲过皇权倾轧,老夫人为护她惨死,裴今宴被逼反上金銮殿,登基为帝,改元换岁。
再后来,天下平定,河清海晏。
她陪着他坐了三十七年龙椅,生了一双龙凤胎,取名如愿、如念,看着儿女长大成人,看着大燕国富民强。
直到前几日,她卧病在床,油尽灯枯,他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没想临死,又梦回那个特殊的大婚之日……听说人死的瞬间,会回到自己记忆最深的那一刻,然后永远停留在那。
难道她记忆最深的,便是这场大婚吗?
她带着释然的笑,感受着沉甸甸的红盖头,闻着熟悉又陌生的龙凤喜烛气息。
突然,她心尖猛地一颤,抬手按住头上的红盖头,指尖顺着绣纹慢慢往下滑——针脚是苏绣的手艺,是她母亲特意请江南绣娘赶制的,边角处还藏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是她当年闹着要绣娘加上的。
这件事,除了她和母亲,没人知道。
梦……真的会这么真实吗?
真实到可怕!
苏明妆犹豫片刻,咬了咬下唇,猛地将红盖头掀了下去。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垂着绯红的纱幔,墙上挂着和合二仙的图轴,墙角立着鎏金铜镜,镜台边摆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正旺,噼啪炸了个灯花。
是雁声院的新房。
和她十七岁大婚那日,分毫不差。
她抬手掐了自己的手背一把,力道不轻,清晰的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难道不是梦,而是……重生?她回来了?回到她和裴今宴大婚的这一天。
“小姐,不能碰盖头,要等国公爷回来,行完仪式才能掀!”云舒急忙抓住自家小姐要扯盖头的手,但已经晚了,盖头已经被掀开了。
王嬷嬷不悦道,“夫人,盖头可不能自己掀,得等姑爷来挑才行。”
苏明妆抬眼看向她。
眼前的王嬷嬷腰板挺直,鬓角只有零星几根白发,脸上虽有细纹,却精神矍铄,正是她刚嫁进国公府时的模样。
鼻尖骤然一酸,苏明妆险些落下泪来。
她连忙别过脸,哑声道,“知道了。”
罢了……
回来就回来吧,大不了重活一次。
只是这一次……还要像上一世那样活吗?她还要眼睁睁看着裴老夫人死吗?还要看着夫君被逼造反吗?
王嬷嬷只当她是新嫁娘紧张,替她重新盖好盖头,“夫人别怕,国公爷虽说心里未必痛快,可礼数上总不会亏待您。”
苏明妆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王嬷嬷这话还是说轻了。
上一世的今夜,他是带着满身寒气进的新房。
大婚当夜,裴今宴到新房质问她为何诬陷他,她没有顶嘴,裴今宴也未打砸新房,只说了几句便拂袖而去。
那是他们夫妻缘分的开端,冷得像隆冬的冰。
重活一世,她该怎么做?
还像上一世那样,小心翼翼改命,步步为营筹谋吗?
可那条路她走过,哪怕最后登了帝位,得了天下,终究是踩着血与泪走过来的。老夫人没了,国公府没了,太多人成了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还是说,这一世干脆避开所有纷争,早早和离,带着家人找个安稳地方,过寻常日子?
可一想到要和裴今宴分开,要看着他娶别人,过没有她的人生,她心口便骤然一缩,闷得喘不过气。
几十年的夫妻情分,早已刻进了骨血里。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正出神间,房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喜娘和观礼的宾客来了……当然,还有新郎官。
房门开了,苏明妆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在宾客的欢笑中,男人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
她屏住呼吸,等着预想中的冷怒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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