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玮的语气中似有感慨。
“唐门之中，或许还存着几卷当年留下的书册。二位若不嫌敝处简陋，稍后可移步藏经阁一观。”
“竟是如此吗？”楚怀寒点了点头，“那便多谢掌门了。”
唐奇玮微微一笑，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
他神情和煦得如同一位提携后辈的宽厚长者，楚怀寒与小九则是虚心请教的后辈，看上去其乐融融。
最后又是几句客套之后，楚怀寒与小九方才离开。待到转身出门，在他们背后，唐奇玮的表情才阴沉下来。
而楚怀寒与小九背对着他，面上原先那客套的尊敬也消失不见。
楚怀寒对小九传音道：“你觉得他方才那些话能信多少？”
小九道：“一句都不能信。”
“我也是这么想的。”楚怀寒依然是用传音说。
二人看似面色平常，一步步离开大厅，时不时还向周边的唐门弟子问个好，漫步在唐门之中，一心二用，却又同时用传音聊着天。
“还记得我们在皇宫里找到的关于易家的记载吗？易家的事绝不只是江湖事，朝廷也一定有插手。我看易家的没落甚至很有可能就与唐门有关。”
不过，没有证据，至少现在还不能证明什么。
楚怀寒于是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总觉得他有些失望。他应当是想从我们嘴里问出什么其他的事。”
小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有头绪。”
“我想，也许和论剑有关。”楚怀寒的目光掠过道旁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盯着那树上新生的嫩芽，随后又向前看去。
前方回廊蜿蜒，隐约可见不少唐门弟子来回走动的身影。
没人对这两个看似沉默地向前走的人投来太多目光，仅限于友好地行礼问候。
“论剑？”小九有些疑惑，“论剑从表面上来看，只是各个门派弟子交流的一场盛会。我们现在顶多知道那其中可能有危险发生罢了。他希望我们说些什么？提醒他论剑有危险？还是说……”
“方才吃饭时，他便一直在打量我们。应该是看出来你和我之间关系比较密切，而且你即便作为熊猫阁阁主，却依然在我面前处于被动。方才谈话时，他也是始终在看着我说话，应当是认为你我之间做主的是我。可能在他心里，华山与熊猫阁的关系已经十分密切了吧。而在他这个位置的人，会不会想更多，也不清楚。”
这样长篇大论的推理对楚怀寒来说有些罕见了，至少对于小九所见过的她来说有些过于罕见。
不过，他又不是五号，没有心情在正经时候讲相声，所以也没调侃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但并不让人感到炎热。
毕竟，即便是蜀中，也还未到真正炎热的时候。
楚怀寒整理了一下思绪，在脑海中拼接着各种零散的线索。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论剑不是什么好事，而九大门应该都知道这点。以至于点苍很有可能想让耿虹和符飞尘去冒这个险。”
不得不说，李云青那个想法，推理过程虽然有些错误，但结果却相当合理，与他们从江夫人那里得知的情报不谋而合。
只是，若他们知道论剑是清风阁设下的陷阱，明知其中有诈，为什么还要硬着头皮往里头跳？
不但要跳，还要派出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这说不通。
这背后必然有某种缘由。
楚怀寒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又道：“唐门的少主必须得是有唐家血脉的人。”
“嗯。”小九点了点头，但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事，“如今唐门才声称唐倾辞不是亲生的女儿，反倒将燕无邪指认为真正流落在外的血脉。他们是怎么查到的？这消息来得太凑巧了，恰好赶在论剑前夕。而几十年前，唐门也曾出过一桩几乎一模一样的事——当时的少主同样被指认为没有唐家血脉，那就是……二号那次。”
“而算算时间，那个时间是在陆明绝拜访唐门之前，甚至是在陆明绝成为武林盟主之前。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次都是唐门想要用一个没有血脉的人来代替亲生的后代去参加论剑？”
“看来是这样。”楚怀寒微微点了点头。
“宁可演一出真假千金的戏码，欺骗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让亲生的以为自己才是外人，也要推出一个少主去赴会。”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们还没摸到的秘密。清风阁和九大门之间，恐怕不是单纯的敌对或是合作那么简单。”
“更像是……某种胁迫。可我想不通的是，九大门好歹也是武林中顶尖的势力，为何要这样乖乖地任人摆布？”
楚怀寒想起了空慈。
师父收她为徒已经有十年，她对空慈的态度也从不在意到了后来的尊敬，但她却没法说清空慈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不知不觉间已穿过数重院落。
甬道两旁的唐门弟子渐渐稀疏，最后在一道月洞门前彻底不见了人影。
推开门来，楚怀寒抬起头，只见唐倾辞、死士、苏夏梦三人已在庭院中等候了。石桌上摊着几只茶杯，死士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其中一只，让它在石面上滴溜溜地转圈。
“回来了。”死士把那只转得已经出现残影的茶杯一把按住，“那老登和你们说了什么？不会全都是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吧？如果只是浪费时间，那可真完蛋。”
唐倾辞听出老登不是什么好词，却并未为了自己父亲的名誉制止。
“这倒不用太担心。”楚怀寒走到石桌旁，撩起衣摆在石凳上坐下，顺手接过苏夏梦递来的一杯凉茶饮了几口。“不但没有白跑一趟，收获还不算小。”
唐倾辞也紧紧地盯着楚怀寒，神色之中略有些沉重：“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楚怀寒一路上用传音其实说话有些累了，因为传音入密并非想象那么简单，需要屏气凝神、集中注意力，还要运转内力。
于是她示意小九来说。小九正要开口，就听见又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后门板被扣响三下。
这一次推门进来的人，她们都有些陌生，不是因为不熟悉，而是因为没有见过她这张脸。
燕无邪一身素色衣裙，没有易容，脸上横贯脸庞的伤疤暴露在外，坦然地望着庭院中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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